头一道试题便是:
“问:汉唐宰相,权重则国治,权轻则国乱。其故安在?”
这是论相权与国运的关系,与如今当朝圣上更换首辅若干也有关联,答错了怕不是送命题。
长生从萧何、曹参、房玄龄、杜如晦等贤相,说到霍光、李林甫等权臣,分析权重何以有时致治、有时致乱,关键在于公心与私心。
最终,长生谨慎写道:
“臣闻宰相者,上佐天子,下理阴阳,外镇四夷,内安百姓,其任重矣,汉之萧曹,唐之房杜,皆权重而国治,何也?人主推心,宰相信任,君臣一体,故能成治平之功,及至汉之霍光,唐之李林甫,虽权重而国乱,何也?私心用事,壅蔽聪明,权归于私门,故酿祸乱。”
第二道题,问:王安石变法,得失若何?”
这道题极敏感,又是争议话题,说好说坏都不妥,只能折中两边不得罪,长生想了想,写道:
“荆公变法,本意欲富国强兵,其志可嘉,然法非其人,则弊生焉,青苗法欲惠农,而吏缘为奸;免役法欲便民,而费反倍增。此非法之不善,乃行法者非其人也。昔管子治齐,商君强秦,皆变法而功成,何也?得人故也,故臣以为,法无善恶,在得人而行。”
第三道为时务题。
“问:今东南倭患屡炽,当以何策平之?”
长生前世孤魂游荡的时候,曾见过江山易主,新朝闭关锁国之举,分明国家强大内有利器能人,当政者知晓天下事却无动于衷,任由后代受尽瓜分之苦。
所谓倭寇,是东南沿海为寇作乱的日本海盗集团,起初倭寇是以日本人为主,而到了万历年代,倭寇基本为中日混编,原因无他,自从明朝海禁政策和日本国内分裂动荡,主要以中国沿海居民(海盗)和中国浪人为主,而之所以海禁,其根本目的就是为了断绝东南沿海的政治威胁。而这个政策是一时的,不可持续。
林长生眼睛一闭,心中有些想法,睁开眼睛时答案已经呼之欲出,切不能为一时安全而忽略大全,再次提笔:
“倭患之起,其因有三:一曰海禁严苛,商旅不通,民困而为盗,二曰卫所废弛,军备不修,三曰将吏贪懦,畏敌如虎。欲平之,当以三策:开海禁,设市舶司,许民出海贸易,则盗源自绝,练水师,造战船,严海防;择良将,明赏罚,怯战者诛,奋勇者赏。如此,则倭患可平矣。”
开海禁的主张虽是大胆之论,但在民间确有此呼声,在此基础上发言不足为奇。
林长生驱散内心郁气,强打精神准备写下一道题
第四道为学术,如下。
“问:理学、心学,孰为圣学正脉?”
今年秋闱倒是与巡常不同,先是变法,后是海患,紧接着是学术之争,理学是官方正统,心学自王阳明后兴起,二者常有论辩。
若偏向任何一方都为不妥,有立场嫌隙,重生过的脑子就是好用,立马想到调和二说,博采众长。
长生写道:
“臣闻理在人心,心外无理,朱子格物,阳明致知其道一也,朱子教人即物穷理,阳明教人反求诸心,皆欲人明善而复性耳,譬之登山,朱子自下而上,步步踏实,阳明自上而下,直指本心,路径虽异,同归于顶。学者当取其长,弃其短,何必分门户耶?”
长生稍微挪动身躯舒展,终于到了最后一道:
“问:君子小人,何以辨之?”
这道看似简单,实难作答,断不会简单以辩点题,长生沉思良久,脑子活络间已从动机、行事之处剖析,方提笔:
“君子小人,迹似而心殊,同是进言,君子为公,小人为私,同是退隐,君子守道,小人全身。昔孔子诛少正卯,以其心逆而险,行僻而坚。故辨之之道,不在其迹,而在其心。观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则君子小人判然矣。”
五道策论作完,已是申时,长生将文章一一誊清,待到最后一笔落下,外头传来三声炮响,收卷了。
差役挨个号舍收卷,封名糊名,长生交了卷,收拾考篮,走出号舍,三日未出,重见天日,竟有些恍惚。
贡院外,已有家人在等,林忠一见长生出来,忙迎上:“少爷,可算出来了!老爷、姑娘都在家等着呢!”
长生点头,上了马车,靠在车厢里才觉浑身乏力,这三日精神高度紧张,此刻松懈下来,竟有些虚脱。
回到林府,黛玉已在二门等着,见长生下车,忙上前将果子揣他兜里:“长生,可还顺利?”
“顺利。”长生微笑兜住,“姐姐放心。”
二人边走边聊,黛玉见长生无沮丧之色,便松了眉头开始玩笑起来,一来二去姐弟二人很快到了前厅。
林如海在前厅等候多时,见儿子回来,观察神色片刻,点头道:“回来就好,先去好生歇息,秋闱之事,静候发榜便是。”
“儿子明白。”
沐浴更衣毕,长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这三日的文章还在脑子里浮现,虽然自觉满意,只是不知主考官如何看,甚至后悔,为何一考完脑子里又冒出更多觉得好的解题思路?
七日后放榜,那日天未亮,贡院前已挤满了人。
长生未去,只在家中等,倒是林忠等人簇拥着一早就去了,说是要看榜。
辰时末,外头一阵锣鼓声,接着是林忠气喘吁吁跑进来:“少爷!中了!中了!第六名亚魁!”
长生松了口气,他要求已不高,中举即可,第六名不错了,他今年八岁能中亚魁,已是惊世骇俗,
接着,报喜的差役上门,林家上下,一片欢腾。林如海虽神色平静,可眼里有掩不住的笑意。黛玉更是喜极而泣,拉着长生的手:“我就知道,长生定能中的。”
消息传开,京城轰动,八岁举人,论古至今倒是见过神童若干,可神童挺过泯然劫数高中是头一遭,那些窃窃私语者有些名落孙山,有些侥幸上榜,但皆痛哭流涕忽然醒悟,若他日同朝为官,那林家是否记恨于心?
那些清流官员,纷纷上门道贺,沈砚、周文渊、李大人等都来了,连镇国公府也送了贺礼。
倒是王子腾那边,静悄悄的,贾府更是毫无动静,他们如今自顾不暇,哪还顾得上林家?
夜里,林如海将长生叫到书房,正色道:“长生,你今日中了举,从今往后,你一言一行,都有人看着,要更加谨言慎行,不可有半分骄矜。”
“儿子谨记。”
“明年春闱,你可要下场?”
长生想了想:“儿子想试一试。”
“好,”林如海点头,“那便试一试,中不中都在其次,要紧的是经历一番,长些见识。”
“儿子明白。”
从书房出来,见甄士隐站在廊下,长生上前行礼:“先生。”
甄士隐看着他,眼中饱含关切,“公子今日高中,老朽欣慰,但木秀于林,公子日后,要更加小心。”
“学生明白,谢先生教诲。”
回到房中,长生推开窗,见天上明月皎洁,重生时发下的誓言依旧历历在目,不仅要护住姐姐,更要让林家兴盛。如今他一步步在走,中了秀才,中了举人,明年若能中进士便能在朝堂有一席之地,能真正为父亲分忧,为姐姐遮风挡雨。
夜空,紫薇亮起,不见往年暗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