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8月,晚夏。
立秋前后,景州淅淅沥沥连下一周雨,最高气温不到30度,比去年同期凉快许多。
今天终于放晴了,下午三点,去永成高中的路上,阳光透过挡风玻璃洒在孟栀乔身上。
少女皱眉噘嘴的,蓄着力,随时准备跟开车的大波□□人干一仗。
昨天上午,孟栀乔刚结束北城为期两个月的表演集训,坐四个小时高铁回到家,本想睡到今天下午再起,结果十点多,被小姑孟彦霖薅起来,顶着大太阳去公园慢跑。
空腹有氧一小时,孟栀乔饿得前胸贴后背,回到家一看,孟彦霖给她点了份没有酱的减脂餐,还肆无忌惮地在她面前吃麻辣烫。
孟栀乔气得脑仁疼,住校两周要带的行李都是胡乱收拾的,眼下在孟彦霖的副驾一声不吭地怄着。
信号灯转红,一辆黑色旧奥迪在停止线前缓缓停下。
“把镜子拉下来,挡挡光。”孟彦霖一手扶方向盘,一手推太阳镜。
孟栀乔斜她眼,没动作。
孟彦霖看着前方,“啧”了声。
孟栀乔僵持两秒,而后不情愿地抬手,把镜子拉下来。
“你以为我愿意管你?”孟彦霖冷声说,“要不是你爸妈给的够多,我才不愿意跟你住一起。”
孟栀乔扭脸看窗外,嘀咕:“我比你更不愿意。”
“你国庆又要集训,对吧?”
“嗯。”
孟彦霖说:“那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半月,你最好听话点,不然——”
“不然怎样?告我妈呀?”孟栀乔语速快中气足,跟火山爆发似的,“他们跟我隔着太平洋呢,手要是能伸过来,还能让你捞着好处?再说我住校,两周回家一次,这四十来天跟你见不了几面。”
孟栀乔的父母五年前从电视台辞职,入职一家新媒体公司,如今在美国分部工作。
孟彦霖双手握紧方向盘没吭声,见信号灯转绿,踩下油门,“你那表演班没白上,现在嘴皮子溜得不能行了。”
孟栀乔撇撇嘴。
“但有件事你可能没搞清楚。”孟彦霖蔑她一眼。
孟栀乔看向她,“什么事?”
“你这次去学校不是住宿舍。”孟彦霖口气高慢,“是和我一起住雅馨居。”
孟栀乔嘴巴微张,没发出半个音节。
永成高中不允许走读,要么住四人一间的宿舍,要么住宿舍楼后方的雅馨居,由家长陪同。
雅馨居也在校内,有单独的门禁,共六个单元,每单元十七层,每层两户,每户都是两室一厅的户型。租一学年六万八,住的大多是复读生。
半晌后,孟栀乔拧眉问:“你是说你要陪读,每天跟我住一块儿?”
“对喽。”孟彦霖弯唇,“你妈说食堂太油,吃来吃去你肯定控制不住体重,特地给你办的陪读。我每天中午和晚上一下班呢,专门给你做减脂餐。”
孟栀乔仰倒在椅背里,无力控诉:“你们到底还有没有人性?食堂都不给吃了,我可是高三生。”
“小姐姐,你学了十三年舞蹈,就差临门一脚,你打算多年辛苦最后毁在体重上啊?”
孟栀乔不说话了,沉浸在对未来一个半月痛苦的想象中。
她跟胖不沾边,一米六九,103斤,常年练舞,浑身肌肉很紧实,就是一上镜有些显壮。这也是她妈妈程启让她考表演的原因,考舞蹈的话,她的骨架没优势。
孟彦霖是永成高中的校医,除了开学组织学生体检会忙点,平时也就偶尔给学生看个头疼脑热,摸鱼时间一大把。
这意味着,孟彦霖有闲心折腾她。
孟栀乔双手撑椅坐起来,问:“我爸妈这次打算给你多少?”
“一辆最新款的宝马mini。”孟彦霖的声音软和几分,“不是全家一起用哦,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座驾。”
“……”
孟栀乔还以为是个两三万的包,那样还能用自己的压岁钱凑凑,贿赂贿赂她。
“怎么不说话?”孟彦霖故意问。
“没什么。”孟栀乔悻悻说,“我就是发现,你这人挺贪。”
“我还贪呐?”孟彦霖提高嗓音,“我这可是陪读,高三陪读,有的亲爸妈都不愿意吃这个苦。”
“那他们把人家生下来干嘛?再说参加高考的是我们,我们学生更苦好吧。”
“你这嘴真——哎!”
孟彦霖猛踩刹车,两人因为惯性都弹了下。
“怎么了,是撞到什么了吗?”孟栀乔抻长脖子往挡风玻璃外看。
“不知道是猫还是狗,你下去看看。”孟彦霖慌得声音变虚,“看着点儿车。”
一听是小动物,孟栀乔迅速解开安全带开门下去了。绕到车前,车头下方的确有只灰狸花,体型很大,躺在地上纹丝不动。
打眼一瞧,有点像她家前年去世的美短虎斑,叫什么一时没想起来。
孟栀乔的心跳突然快起来,一手捋着格子短裙蹲下,凑近看,猫的瞳孔散了,舌头吐在外面,口鼻有干掉的血,像是死了有段时间。
“滴——”
过往车辆按喇叭,吓孟栀乔一跳。她看眼周围,前方路口有个眼熟的商场,再往前过两个红绿灯就到学校了。
孟栀乔揪着猫的后脖颈站起来,拍拍前车盖。
孟彦霖落下车窗,探出半个头,“有事没事?”
“没事,是只已经死掉的猫。”孟栀乔说。
“那你不上车还拎着它干嘛?”
“我得找地方把它埋一下。”
孟彦霖看眼手表,说:“不行,等会儿还得在校门口接人呢,不能迟到。”
“那你先走吧。”孟栀乔转身往路边走,“我等下直接去雅馨居找你。”
“看着点车!”
孟栀乔一只脚踩到白线上,旁边车道响起急促的喇叭声,扭头一看,后方来了辆黑色奔驰商务,紧忙收回脚。
还有三五米远,商务车刹停了,里面的司机一个劲儿地跟她摆手。
孟栀乔喘着粗气反应几秒,意识到他在让自己,冲他喊声“对不起”,赶紧跑过去。
穿过绿化带和非机动车道,孟栀乔来到人行道上,手里拎着猫犯了难,前后左右看,除了绿化带没有能刨坑的地方。
“小姑娘,找什么呢?”一个环卫工阿姨拖着扫帚走来。
“我想找片土地,把它给埋了。”孟栀乔垂眼,看向自己手里的狸花猫,好长一条,尾巴快垂到地上。
“哟,这猫长这么好,真是可惜了。”阿姨扶下太阳帽,“你给我吧,我找片土地给它埋了。”
孟栀乔眉头一松,喜出望外,“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