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章。”谢云白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笑意,目光落在祁曜被揉得有点懵的、水润的眼睛上,“今天不准再闹别扭了。”
说完,他便松开了手,转身拉开了大门,率先走了出去。
晨风涌入,带着清新的草木气息。
祁曜还站在原地,脸颊上似乎还残留着谢云白指尖微凉的触感和揉捏的力道。他眨了眨眼,摸了摸自己被盖章的脸,那里好像有点发烫。
心里那点因为昨晚和今早的事情而起的、最后一丝丝芥蒂,在这突如其来的、带着点霸道又亲昵的揉脸下,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酥酥麻麻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谁、谁闹别扭了!”他对着谢云白的背影嘟囔了一句,声音却没什么底气,反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
他赶紧追了上去,和谢云白并肩走入晨光之中。
晨光中的校园渐渐喧嚣起来,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向各自的教室。
谢云白和祁曜并肩穿过林荫道,走到了那棵标志性的大榕树下——这里是他们每天早上分开,各自走向不同教学楼的地方。
往常,祁曜虽然也会因为分开而不舍,但大多只是嘟囔两句,或者扯扯谢云白的书包带子,然后就被谢云白用“快迟到了”或“放学见”打发走。
可今天,眼看着实验楼和高一教学楼在晨光中静默相对,想到又要一整天被隔在这短短的距离之外,祁曜的脚步就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迈不动了。
他停在榕树下巨大的阴影里,低着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落叶,嘴唇抿得紧紧的,刚才在家门口被盖章后那点雀跃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甸甸的情绪。
他不说话,只是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我不高兴,我不想走”的气息。
谢云白往前走了两步,发现身边人没跟上来,回头就看见祁曜那副蔫头耷脑、仿佛被遗弃的小狗模样。
阳光透过榕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照不亮他脸上的闷闷不乐。
谢云白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他知道祁曜在别扭什么,这种近乎本能的依赖和抗拒分离,他比谁都清楚。他走回祁曜面前,站定。
“祁曜。” 谢云白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清晨略显嘈杂的背景音。
祁曜没动,依旧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仿佛那里有什么绝世宝藏。
“抬头。” 谢云白又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容置疑。
祁曜这才不情不愿地、慢吞吞地抬起头,但眼睛还是瞥向一边,不肯看谢云白,嘴角向下撇着,写满了不高兴。
谢云白看着他那副别扭又委屈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软。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然后才开口,声音平缓而清晰:
“物理竞赛的培训课,地点定在实验楼一楼的空教室。培训通知上写了,” 他特意放缓了语速,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祁曜耳中,“除了确定的竞赛生,其他有兴趣的同学也可以申请旁听。”
祁曜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脸上还是那副“我不听我不听”的表情,只是微微偏开的脑袋角度,悄悄调整了一点。
谢云白继续道,目光平静地落在祁曜那故意不看向他的侧脸上:“所以,如果你想来,”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就可以来。”
祁曜起初还没反应过来,脑子里下意识反驳:谁要去听什么物理竞赛培训?那些天书一样的公式和定律,听着就头疼……
但下一秒,他猛地顿住了。
等等……谢云白的意思,不是让他去学习。
是让他可以去找他。去那个他原本无法涉足的“学霸领地”,去陪着他。即使只是坐在后面,即使什么也听不懂。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祁曜心头那团名为“分离”的乌云。他倏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直直地看向谢云白,里面充满了不敢置信和瞬间被点亮的惊喜光芒,亮得惊人。
“去!” 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脸上瞬间阴转晴,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灿烂的笑容,“我去!我当然去!”
谢云白看着他这副瞬间从阴雨绵绵切换到晴空万里的变脸绝活,眼底那点笑意终于忍不住漾开,清冷的眉眼柔和下来,像是春风吹化了冰面。
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补充道:“嗯。到时候,我会在教室的最后一排,给你留位置。”
最后一排,最不显眼,最适合旁听却又不听的人。
祁曜这下彻底满意了,心里那点因为分开而生的郁闷和空落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许可填得满满当当,甚至还有点膨胀。
他用力点了点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欢喜和得意,仿佛得到了什么了不起的特许令。
“那现在,” 谢云白抬了抬下巴,示意高一教学楼的方向,“可以去上课了吗?要迟到了。”
“嗯!” 祁曜响亮地应了一声,刚才的沉重脚步此刻变得轻快无比。
他朝谢云白挥了挥手,脸上带着灿烂到晃眼的笑容,转身就朝自己的教学楼跑去,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背影都透着一股雀跃。
谢云白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他静静地看着祁曜像只终于得到主人承诺可以随时跟着的小狗,欢天喜地跑远的背影,看着他三步并作两步跳上台阶,消失在教学楼的门厅里。
晨光洒落,榕树的影子在他脚下摇曳。直到祁曜的身影完全看不见,谢云白才几不可闻地又叹了口气,这一次,叹息里带着一种深沉的、连他自己也未必完全明了的温柔与无奈。
他转身,朝着实验楼的方向走去。步伐依旧平稳,只是嘴角那抹刚刚漾开的笑意,久久未曾散去。
至少,在下一个需要等待的放学时分到来之前,那个笨蛋不会再因为分开而闷闷不乐了。
而他,似乎也找到了一个,能在规则之内,稍稍安抚这份过度依赖的、笨拙却有效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