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白是被一阵闷热和汗意弄醒的。

药效似乎起了作用，又或者是那碗粥和祁曜笨拙却认真的物理降温有了效果，缠扰他许久的寒意和沉重感消退了不少。他感觉身体像是从水里捞出来，里衣被薄汗浸湿，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但额头和四肢却轻松了许多，不再是那种灼烧般的烫。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适应着昏暗的光线。

首先感受到的，是近在咫尺的、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一下，又一下，带着生命的韵律。然后，是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和紧贴着自己后背的、另一个人的体温。

谢云白微微动了动，侧过头。

祁曜的脸就在他眼前。少年睡得正沉，平日里总是精神奕奕、带着点桀骜不驯的眉眼此刻放松地舒展着，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因为熟睡而微微张开一点，发出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他的一只手臂被谢云白枕着，另一只手臂还牢牢地环在谢云白的腰间，以一种完全占有的、保护的姿态，将他圈在怀里。

窗外暮色已深，最后一点天光透过窗帘缝隙，吝啬地洒在祁曜的侧脸上，勾勒出他尚且带着几分稚气的下颌线条。

笨蛋。

谢云白静静地看着他，动了动嘴唇，无声的吐出这两个字，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浸透骨髓的柔软。

就是这个笨蛋，莽撞，冲动，学习一塌糊涂，睡相差到离谱，还总是惹麻烦，需要他跟在后头收拾烂摊子。

可也是这个笨蛋，会因为他随口一句话就拼命学习，会为了保护别人不惜自己惹上麻烦，会在他生病时手足无措却又固执地守在床边，用最笨拙的方式试图照顾他。

这个笨蛋，占据了他过去十六年人生里绝大部分的记忆和色彩，像一颗生命力旺盛到有些霸道的大树，不由分说地在他的世界里扎根、蔓延，早已成为他生命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谢云白的目光描摹着祁曜熟睡的轮廓，从乱翘的发梢，到光洁的额头，再到那长长的睫毛，挺直的鼻梁，最后，停留在了那双微微张开的、看起来有些干燥、却形状漂亮的嘴唇上。

心里某个地方，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又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一圈圈他自己都难以名状的涟漪。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击穿了他素来引以为傲的理智和冷静。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

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间里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遥远的城市噪音。

谢云白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对祁曜动心的。

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记忆都模糊了边界。

或许是从祁曜抓周宴上牢牢抓住他不放开始，就注定了他这辈子都逃不开这个人的“魔爪”。

或许是每次祁曜闯了祸，耷拉着脑袋躲到他身后，却又忍不住探出头偷看时；或许是祁曜得意洋洋地向他炫耀微不足道的“战果”，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时；或许是祁曜因为不想和他分开，咬着牙在题海里挣扎，困得脑袋一点一点却还强撑着说“我能行”时；又或许是更早，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岁月罅隙里，那种想要一直在一起、想要保护他、想要他只看着自己的心情，就已经悄然变了质。

他只知道，很久很久之前，他就离不开祁曜了。不是竹马兄弟的那种离不开，是更贪心、更隐秘、更不容于世的离不开。

他想亲吻他。

想拥抱他。

想像真正的恋人一样，牵着手走在阳光下，不必在意任何目光。

想陪他做很多很多，只有情侣之间才能名正言顺去做的事情。

想独占他所有的笑容、眼泪、依赖和笨拙。

这份感情是什么时候开始发酵，又是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清晰滚烫，谢云白已经无从追溯。

它像地底暗涌的岩浆，在日复一日的相伴中积蓄力量，在祁曜每一次毫无防备的靠近和依赖中升温，直到此刻，在这个高烧退去、神思昏沉的黄昏，在他毫无防备的睡颜面前，几乎要冲破所有理智的桎梏，喷薄而出。

谢云白的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剧烈地跳动起来。声音大得他几乎要怀疑会吵醒怀里的人。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凑近。

两人的距离本就极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他能清晰地闻到祁曜身上干净的、带着阳光味道的气息，混合着一点他自己身上淡淡的药味。

他的目光，最后定格在那双近在咫尺的唇上。

就一次。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蛊惑般地响起。带着高烧退去后残存的眩晕，和某种破釜沉舟般的孤勇。

就这一次。

就当是……我烧得不清醒吧。

他闭上眼睛，纤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剧烈颤抖。然后，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的力度，屏住呼吸，缓缓地、一寸一寸地缩短最后那点微不可察的距离。

直到，自己的唇，轻轻贴上了祁曜的。

触感比想象中更柔软，带着少年人温热的体温，和一点因为干燥而起的、细微的纹路。像是一片羽毛拂过心尖，又像是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所有的声音、光线、气味都褪去，世界只剩下唇上传来的、那一点微凉的、柔软的、真实的触感，和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没有辗转，没有深入。只是一个简单的、一触即分的贴合。

如同蝴蝶短暂地停驻在花瓣上，如同露珠悄然滑过叶尖。

短暂得仿佛只是一个错觉。

谢云白迅速退开，重新躺回原来的位置，甚至比刚才更往里缩了缩，将自己的脸深深埋进祁曜的颈窝和胸膛之间，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心跳如擂鼓，在耳膜里轰轰作响，震得他指尖都在发麻。脸颊和耳根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比刚才高烧时更甚，滚烫一片。

唇上那一点转瞬即逝的、带着祁曜气息的触感，却像烙印一样，清晰地、滚烫地残留着，灼烧着他的神经。

他做了什么？

他吻了祁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