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则关于上海某夫妇在四川贡嘎山雪崩遇难的头条。
新闻视频里,一个被记者称为“某夫妇遗孤”的小哥哥晕倒在运尸车边,两位警察抱起他直奔急诊室。大概是为了保护隐私,虽然镜头怼得很近,且全程跟拍,但始终只能看到小哥哥的左耳与眼梢,而在那眼梢处,一滴泪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出于某种直觉,他认定这个小哥哥就是他要找的人。
这个认定更加剧了他的心痛和负罪感,他突然就有点退缩了。无端的逃避心理让他连续几天都没敢给小哥哥打电话,怕万一通了不知道说什么。可是“遗孤”两个字一直揪着他的心,鬼使神差的,他有了一个猜想——小哥哥可能会去福利院。
小哥哥家附近刚好就有一家福利院,叫硕苗……
而这时,小天阔已经回到上海,从老师那里得知了科技馆发生的事情。要换作之前,他肯定会积极补救,但现在他什么都不想了。对于作品毁坏,他并没觉得可惜,相反,他还觉得是天意。父母走了,代表他们爱情的《奇偶视界》当然也没必要存在。
想是这么想,可小天阔的心却彻底空了,他把自己锁在家里,任谁敲门也不开……
在小天阔独自煎熬的一周里,小明曦借着写生天天去福利院绕两圈,但没有看到那个身影。当然就算看到,他也不一定认得出来,毕竟新闻里只见到一点侧脸。
小明曦很失望,他内心是希望见到小哥哥的。
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太自私,他狠狠唾骂了自己一番。
2月12号下午,他写生回家路上,意外救了一个险些因发烧而命丧火海的男孩。提着男孩奶奶送的煎包从男孩家出来,他心情久久无法平静。
思虑再三,他决定去找那个小哥哥。
家里,学校,总有一个地方能找到他。
然而就在那天傍晚,当他不经意间再次绕去福利院的时候,竟在篱笆边看到了一个男孩。男孩穿着和新闻里小哥哥一样的衣服,他紧张走过去,却发现男孩在小声哭泣。从那稚嫩的侧脸上,他清晰地看到了男孩的左耳和眼梢,而那眼梢,正挂着泪……
小明曦心脏狂跳。
是那个小哥哥!是楚天阔!
见他哭得伤心,小明曦压下内心冲动没有叫他。他知道,男孩子自尊心都比较强。他希望小哥哥能发现自己,但没有,所以他驻足片刻,快步走了。
谨慎起见,他要跟院长确认一下。
院长给了他肯定答案,那一刻他内心无比庆幸。从福利院出来,他便抱着莫名的雀跃匆匆往家赶。他要告诉父母,让他们收养小哥哥。
那时候,小明曦心里有无限憧憬,然而等待他的,却是一个突如其来的噩耗。
最终,他以另一种方式与小哥哥见面了。
小明曦原以为自己来福利院是为给小哥哥赎罪,等有一天小哥哥走出悲伤,或者离开福利院,他就和洛叔叔走,去找杀害父母的凶手。可越是和小哥哥相处,他就越是发现,自己离不开小哥哥,每天都想跟小哥哥在一起。
他喜欢小哥哥。
一是他们很有默契,就像人脑创意一样,在许多事情上都心有灵犀。二是他们兴趣相投,有很多共同话题,他从来没有过这样一个小伙伴。三是小哥哥多才多艺,知识渊博,他在他身上学到了许多东西。四是小哥哥人好心善,经常帮他做这做那,还时不时送他礼物给他惊喜,而这种待遇,是别的小朋友没有的,他独享一份。
他舍不得小哥哥。
一是小哥哥很信任他,有什么秘密都会跟他分享,遇到难事也总会第一时间找他。二是小哥哥很黏他,他做什么事都要跟着,自己做什么事也都要他陪着。三是小哥哥性子孤僻,跟其他小朋友都合不来,就只有他一个朋友。四是小哥哥很依赖他,每次有人来福利院,都会拉着他躲起来,生怕他被人领走,他从来没有这样被人需要过。
所以,他不想跟小哥哥分开。
念头一经产生,便再也没消失过。特别是当某天一个小弟弟被人领养,这个念头就越发强烈。而当又一个小姐姐被亲戚接走时,他感到了深深的不安。
他突然就很害怕小哥哥有一天也会离他而去。
小哥哥却比他更怕,一连好几次问他还有没有亲人,会不会去别的家庭。答案当然都是否定的。那天,他也问了小哥哥同样的问题,答案却让他更为忐忑。
“我有一个姑妈。”
“她小时候去美国了,因为联系不上我才被送来福利院。”
“她如果找来,一定会带我去美国。”
虽然小哥哥说不会走,要走也会让姑妈带他一起走,但小明曦并没有被安慰到。姑妈收养侄子天经定义,可收养他算什么呢?顺带的物件吗?他只是小哥哥一个朋友,名不正言不顺,有什么理由跟人家去美国呢?再说人家就一定会愿意吗?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小明曦脑子里都盘旋着两个念头。
联系不上应该是已经不在了吧。
希望小哥哥姑妈永远不要出现。
……
泪水咸湿了嘴角,穆遥回忆不下去了。
看着依旧毫无动静的身影,他无力坐下去,后背虚弱地靠在楚天阔身侧。
那是他现在唯一的支撑。
“天哥哥,你现在知道了吧,要说罪过,我远比你深,我根本不配当你的天使。要说谁更该死,那必然是我,因为我切切实实害了你。这是我最不敢触碰的记忆,直到今天,我才有勇气面对,也直到今天,我才有勇气接受那个不完美的我。其实在密室被炸飞的那一瞬间,我就全想起来了。我鄙视我自己,不单单是因为曾经自私的念头,还有自己长达十二年的懦弱。没有人知道,被别人视为天使的我,内心竟住着那样的恶魔。我害怕有一天会被恶魔吞噬,更害怕因此伤害到你,所以,我也一度丧失求生意志。我想,就算我无法彻底消灭它,至少,也要让它永远沉睡。天哥哥,你心里一定也是这样想的吧……”
穆遥回头凝望一眼,呢喃着继续诉说。
“可是,我们只有死这一条路吗?死,难道不是比失忆更极端更懦弱的选择吗?是,死可以解决我们的心魔,可以让我们得到我们想要的宽恕,可是那又如何呢?我们也失去了很多啊。原本,我们可以享受时光相守到老,可以携手创造无限美好,可以一起完成宏伟目标……我们可以做无数事情,可如果我们死了,这些都没法实现。”
“天哥哥,我真的有好多好多事情想跟你做,我想跟你共度日常,共看朝夕,共赏四季;我想跟你耳鬓厮磨,水乳交融,彻夜缠绵……这些,你都不想吗?我们之间的记忆真的一点都不值得你留恋吗?难道因为心魔,你就要抹杀我们的一切吗?”
“我们的心魔因爱而生,那是否也可以为爱所灭呢?过去我们有误会,可现在我们已经完全心意相通,我们的爱从来都是双向的,对等的,这难道不是我们最大的武器吗?还有什么可以阻碍我们呢?时至今日,我们不是更应该为彼此而活吗……”
说到最后,穆遥泣不成声,绝望占据了他的心。
他已经说了这么多,可是身后那个人,还是不愿意醒来。
“好吧,也许是我自作多情了。”穆遥艰难起身,再次看向心爱之人,咬唇说出最后一句话,“既然这是你的选择,那好,我们就在另一个世界相见吧。”
咽下苦涩泪水,穆遥转身,朝茧网破洞走去。
才刚迈开一步,就听四周噼啪响动,茧网应声而裂,顷刻消失。
与此同时,手背一热。
一只温暖的大手扣紧了他冰凉的五指。
穆遥直接僵住,心却如擂鼓。
“小遥……”
“小遥……”
“小遥……”
一连三声呼唤,由虚弱变为急切,又由急切变为迟疑。
穆遥发颤着指尖转过身去,撞见了一双充满歉意与担忧的眼睛。
“小遥,对不起,我……”
不等眼前人说下去,穆遥就一个投怀堵住了那双唇。
两滴泪悄然滑入四片唇瓣,微咸,却又很甜。
相贴的身体随之滚烫,炙热体温似要把彼此融化,两颗心剧烈跳动着,一下一下,转瞬开出一片旖旎花海,包裹着彼此,亦芬芳着四周……
……
在2号间盯了二十分钟监视器的黎旻等人,终于长长吁出一口气。
“他们的节点可以删了吧?”方知旭问。
“可以,这一次还是由穆遥主导。”杨震龙道。
“那我们准备开始。”付一邢朝两人点点头,走了出去。
很快,实验间等候的参与者都躺进了舱里。
片刻后,他们的脑子里传来“叮”的一声响。此时花海中刚结束一场情事的人儿正相拥而卧,这声轻响也同时传入他们耳朵。
四目合上,再睁眼,已是另一番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