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罪感是人在做违背良知之事时产生的后悔或罪过情绪,是一种可轻可重的精神内耗,轻则心情郁闷,重则像楚天阔那般,深陷自责囹圄。
为今之计,唯有攻心。
这便是穆遥的主意,要想唤醒楚天阔,就要成为楚天阔,超越楚天阔。
楚天阔的心魔因他而起,要彻底消除他对自己的负罪感,必须做到以下两点,一,用最大的善意给予他充分谅解;二,用更大的罪过帮助他转移焦点。
善意不消多说,至于罪过,穆遥还真有事情亏欠楚天阔,且绝对称得上“更”字。因为楚天阔充其量只有诅咒一过,而他,除了诅咒之嫌,还有连累之实。
只不过,因为负罪感,这两件事情同样被他遗忘在意识深处。
直至今日,他的记忆才真正全部恢复。他不再是单纯的“明曦”,也不再是单纯的“穆遥”,而是合二为一,回归到一个完整的人了。
为防止疏漏,他又连续看了几个闪光结点,发现全是关于自己的记忆。比如两次倒在洗手间,两次昏迷住院,梦境里摔伤惊吓中毒,洛杉矶失踪等等。再看幽光结点,则全是楚天阔的心境。初中校门外痛哭,穆遥家门口心急徘徊,放学路上忐忑跟踪,诸如此类。而黯淡结点不出所料什么画面也没有,他们之间美好的记忆全被楚天阔封藏了。
穆遥压下万千思绪,再次研究起眼前巨大的茧网。
他要打破这张网,与楚天阔建立双向连接,把那段记忆完整传输过去,让楚天阔看到真实的自己。他试着扯了扯闪光结点处的丝线,发现异常牢固,单凭两手根本扯不断。他想了想,直接绕过发着幽光的结点,走向那一大片黯淡的结点。
伸手感应,没有丝毫热流,顺势一压,明显感觉阻力小了很多。他料想这些结点就是破绽,双手使劲往两边一拉,周围丝线立马变形。再用力,便陆续传来“哔啵”“刺啦”的声响。与此同时,结点崩开,丝线断裂,一缕一缕束进他并拢的五指。
一个橄榄球大小的洞出现在面前,穆遥清晰地看到了楚天阔紧闭的双眼。
“天哥哥!天哥哥!”穆遥心痛呼喊。
一片寂静。
“天哥哥,我是小遥,我是小遥啊,你听到了吗?”
依然一片寂静。
穆遥奋力扯开丝线,在一片刺啦声中钻进茧网。一阵难言的窒息混杂着失重感扑面而来,穆遥顿时呼吸困难,险些站不住,但还是凭着毅力走到了楚天阔身边。
待靠得进了,穆遥才真切感受到那种死亡气息。
恰在这时,一个闪光结点快速闪了闪,而后暗了下去。
天哥哥,要死了吗?
穆遥心头巨震,滔天的恐惧笼罩了他。
他一遍遍呼喊着天哥哥,但楚天阔依然一动不动悬浮在那里。穆遥想起了内测场景里楚天阔中枪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是这种毫无声息的静……
“天哥哥,”穆遥含泪吻了吻他的唇,带着微微哭腔的声音缓缓吐入楚天阔耳朵,“我是小遥,我回来了,你醒醒啊……我知道你对我有很深的负罪感,如果你因此而放弃自己放弃我,那么,我也不会独留在世上。因为我说过,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可是我希望你能知道,我不怪你,那些事情我都不怪你。我父母的死跟你没有关系,你不要把别人的过错归咎于自己,你给我内测场景设置漏洞,在天使梦境里放置凶器,我也都理解。我知道你是因为爱我才会冒险,如果是我,我也会那样做,因为我也同样深爱着你。”
穆遥眼巴巴说完,见楚天阔还是没有反应,心往下一沉,自己还是来迟了吗?
“天哥哥,你不理我是对的,我本来就没有脸面再见你。你还记得十三年前的少年超脑创新大赛吗……”穆遥声泪俱下,记忆随着他的叙述传入楚天阔大脑。
两人因着意识连接,记忆共通了。
少年超级大脑创新大赛,是上海本土举办的第一届关于意识空间的赛事,针对7至15岁中小学生,旨在挖掘脑科学方面的天才。作品不但需要绝佳创意,还需要电脑与实物双重呈现,主要考察选手的电脑技术、想象力以及实操能力,颇具难度。此外,为保证选手发挥真实水平,选手需在指定地点参加比赛,为期两个月,整整一个暑假,且全程封闭,只允许选手本人参加,吃穿用度与设备材料由主办方统一提供。重点是奖项,入围作品将在上海科技馆展览三天,由市民和游客现场投票决出冠军,届时会有各名牌大学教授团前往参观,获得青睐者无论最终有无获奖都将保送名校天才班,而其他入围者也将保留名校优先保送权。总之,这是一个含金量极高的赛事,吸引了无数选手报名。
小明曦暑期都和父母在国外,当然就算在上海他也不会参加,他不想离家太久,对奖品也没太多兴趣。小天阔则比较热衷这些,所以第一时间就报了名。
不过看到赛事宣传后,小明曦还真有一个灵感。
这个灵感来自于父母,他曾亲眼看见父母在结婚纪念日上以额相抵,捧着彼此的脸在跳舞。那时,父母一句话都没有交流,可他却仿佛听到了千言万语。
小明曦脑子里很快有了雏形,于是利用闲暇在电脑上完成了建模。由于构造过于复杂,手头又没有合适材料,加上时间关系,他没能把实物做出来。
小天阔却很顺利完成了比赛,又经过四个月漫长评选,成功入围。
他的作品名叫《奇偶视界》,内容是一对相拥的人脑。他以镜像为原理,颈椎为基底,将人脑复刻为二,以各自两边加大延长的三叉神经为手,作以互相抵额捧脸状。过程有些繁杂,光在电脑上制作就花了不少时间。由于人脑的真实样子容易让人不适,所以在做实物模型的时候,他把人脑结构模块化,在材料堆里选取各色半透明超轻黏土将一块块区域组装,大到皮层,小到垂体,总计十八块。而后,他用上千根幻彩金属丝缠绕在其表面与缝隙之间,以此仿造大脑神经元。最后再用翻糖做了四条三叉神经,分别粘在两颗人脑的脑桥部位,如此才大功告成。手工部分其实他不是很擅长,做这些委实费了一番功夫。
不过,在取名上他倒是没费什么脑子。
奇偶视界,这四个字在他看到比赛内容的那一刻就蹦出了脑海,而他的灵感同样来源于父母。确切地说,是来源于父亲对母亲的求婚——
父亲:我觉得我们是同一类人。
母亲:哪一类?
父亲:你是奇数,我也是奇数。
母亲:怎么说?
父亲:我们都“不二”,且“单着”。
母亲:所以呢?
父亲:两个奇数相加的过程叫什么?
母亲:求和呀。
父亲:不,求偶。
母亲就是被父亲这别具一格的求婚方式感动,嫁给了父亲。婚后由于工作关系,两人虽然经常一起待在书房,但大多时间都是各自埋头工作,鲜少说话。小天阔最常看到的一幕,便是父亲和母亲默契从书堆里抬头相视一笑,而后,又同时轻轻点点自己的脑门,笑意加深,眼底全是对方影子化成的星光,如此对视片刻才又继续专注工作。
每每这个时候,小天阔都会发散思维,作一些关于脑波与意识的联想。当然他也会化心动为行动找相关资料来看,渐渐学习到不少脑科学方面的知识。
在他印象中,父母之间几乎没有过什么亲密举动,连拥抱都没见过,至少在他面前没有。但只要他们在一起,他就能感觉到他们很恩爱,磁场很契合。
起初他只是好奇,后来了解多了,便有了具象化感知——透过父母的眼睛,他仿佛看到两颗大脑深情相拥,每一对脑神经都在抚摸对方,每一个神经元都在释放爱的信号。许是那景象过于神奇又瑰丽,小小的他每次想象,都会心生一股莫名的向往。
可以说,《奇偶视界》就是他对父母温情一幕最直观的体现。
不过,成品并不算完美,只能说差强人意。
小天阔是这么觉得的,但在观众眼里,却是叹为观止。
小明曦,就是这观众之一。
他寒假已经听不少同学议论入围作品,早就想一看究竟。那天是1月30号,科技馆展出第一天,父母昨日外出还没回来,于是他一大早就独自打车去了科技馆。
下车时距开馆还有两个钟头,售票检票处没什么人,他很轻松买到票,并排在了首位。工作人员见他一个小孩子不放心过来询问,了解情况后叮嘱几句便离开了。
一小时后,检票队伍排起了长龙。
周围变得嘈杂起来,不时有孩子的尖叫声传入耳朵。那动静实在吵,工作人员过去提醒也没用,身后抱怨声此起彼伏。小明曦探出脑袋回头,但见几个与自己一般大的男孩子在后方空地玩撕名牌,并无家长管教。一个梳着油光背头的男生发现了他,眼睛一亮,立马呼朋唤友朝他跑过来,一个个哥哥弟弟地叫唤着邀请他跟他们一起玩。
小明曦谢过好意,婉拒了。
他可不想成为被大家抱怨的对象。
小背头理所当然把他身后一对男女当成了他的父母,料想他是怕父母生气,于是大大咧咧要去拉他手,嘴里还说,“怕啥,有事哥哥给你兜着!”
小明曦下意识避开,再次拒绝,理由是身体不舒服不能剧烈运动。
小背头却一听就知道是借口,于是继续劝说。
其他小孩也纷纷上前鼓劲,小明曦皱了皱眉,直言不讳:“对不起,我不想在公众场合喧哗,如果可以,也请你们安静一点,谢谢。”
小背头顿时觉得没面子,怒目圆睁盯了他好一会儿,见他不为所动,一跺脚招呼其他小伙伴气鼓鼓走了。
他们离开后还真消停下来,大家耳中终于落得清净。
很快到了开馆时间,小明曦检完票就按路标直奔设计师摇篮展区。那里的设计长廊专门新置了一排玻璃展架,用以展示超脑大赛的十一个入围作品。
小明曦一眼被位于C位的6号作品《奇偶视界》吸引,心怦怦直跳。
这个作品,与他的模型几乎一模一样!
不,也不一样。
色彩不一样,用料不一样,感觉不一样。
他是想用纯白光敏树脂做脑体,银丝做三叉神经,小米珠穿线做神经元,再在里头配上一串小彩灯切换效果,不开温润如玉,一开灿如极光。这种变换,便是小小的他所理解的意识空间,平淡不失热烈,旖旎不失梦幻,正如他父母的爱情。
而眼前的两颗人脑,犹如两颗琥珀,晶莹剔透。透明皮层下区块斑斓,两对柔软三叉神经优美伸展,神经元丝丝缕缕泛着金属光泽。他所感受到的,是那种无声的缠绵,是脱离于世俗的缱绻,好似作者对意识空间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期盼。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惊天的创意巧合!
还有名字,之前因为不用参赛,他没给自己作品取名,现在看到奇偶视界这四个字,竟觉得分外契合——脑之相对,视之统一,可不就是“奇偶视界”么!
小明曦目不转睛看着,心中无比震撼。他很想知道作者是谁,可惜主办方没有透露任何信息,只以数字标号,弄得挺神秘,也不知道出于什么考量。
“弟弟,我这有好东西送给你,跟我们玩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