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就开始惶恐,他甚至不分不清到底谁是主人格,谁是次人格。但无论哪一个,都逃不开他病了的事实。他相信了那句话,人格分裂就是弱者的自我保护。
所以,他是弱者,彻头彻尾的弱者。
不,真正的弱者只有“明曦”。“穆遥”要勇敢多了,他一个人撑了12年,被扼杀也毫无怨言,他才应该是“主人格”,而非懦弱冷血的自己。
是的,“明曦”不但懦弱,还冷血。
同样深爱着楚天阔,但面对方知旭扎下的刺,他想的是从此远离楚天阔,而“穆遥”却是要跟楚天阔坦白,他毫不退缩,即使鲜血淋漓,也要坚守对楚天阔誓言。
“天哥哥,我发誓,我发誓我永远不会离开你,不会丢下你,这一辈子都跟你在一起。”
几天前在张圣彦的房间里,“穆遥”是这么跟楚天阔起誓的。他真的把这个誓言刻在了骨子里,哪怕面对死亡,他也没有忘。
“明曦,如果这次我们能活着出去,我希望你不要离开楚天阔,这是我承诺他的,不管发生什么,都跟他在一起。我也答应过他什么事都不瞒着他,所以我也请你跟他坦白那些事情,是去是留由他决定,如果他接受不了,不用你说,我也会走。”
在彼得重新绑上炸/弹的时候,“穆遥”就是这么说的,语气坚定。
那一刻,“明曦”竟无法反驳,他最终答应试一试。可最后那一摔,把他的记忆彻底震醒——他想起了在内测场景里那三次昏迷前发生的事情!
然而这一想起,却直接让他绝望到了极点。
原来,他确实和楚天阔一起喝了酒,但后来的昏迷并不是方知旭造成的,而是他自己。他看到十二年未见的楚天阔出现在婚房里,记忆伴随着委屈一瞬间涌上心头,他很想问问楚天阔当年为什么丢下他不告而别,很想问问四年前请饭为什么爽约消失,然而他什么也问不出口,他只能借题发挥,用酒来隐晦地表达心中不快。在听到楚天阔有喜欢的人之后,他最后那一根弦终于崩断。他醉了,可他害怕失态,害怕被楚天阔知道自己没有失忆,所以他逃去洗手间,脱掉衣服用冷水把自己淋了个透。他清醒了,可是他不甘就此作罢,他太想他了,在初中校门口见到楚天阔的那一刻,他就爱意顿明,情根深种。十一年过去,相思早已泛滥成灾,他无论如何也不能错过与楚天阔单独相处的机会。他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跟他相认,可开门一碰到楚天阔焦急的眼神,他又一次把“穆遥”推了出去。
只有那样,他才敢借醉酒去拥抱他。只有那样,他才敢去放肆抚摸他的脸。
他好想吻他啊。
那是他十二年来第一次如此靠近他,每触摸一个感官就多一分爱,却同时也多一分痛。因为他发现,楚天阔看“穆遥”的眼神远比看自己要温柔,说话也更暧昧。当楚天阔环住“穆遥”的腰说以后都来婚房见面的时候,他忍不住了。
他要夺回人格,亲自上阵!
意外的是,这个次人格异常强大,他几次三番都无济于事,最后只能任由“穆遥”像个孩子般在床上打滚,又像小媳妇儿般跟楚天阔撒娇。
“你真可爱。”
“如果我们一直这样多好。”
楚天阔对“穆遥”的评价深深刺痛了他,嫉妒使人面目全非,最终,他凭借主人格的优势战胜了“穆遥”,而后,他抹去了这段记忆,也封藏了那个不堪的自己……
所以,之前的担忧没有错,他确实是不堪的。
他就是个心理阴暗的魔鬼,“穆遥”才是天使,才是被楚天阔喜欢的那个,被大家期待的那个。至于“明曦”,就不应该存在,他就该和彼得一样,结束生命。
意识到这一点,他绝望了。
最终因为这份绝望,他把自己困住,差点没醒过来。
现在,他完全醒悟了。
一切的缘由皆始于自己,只因他从小缺乏安全感,害怕孤单害怕分离,父母的死亡加剧了他的恐惧,而楚天阔的离去击垮了他最后一点希望,所以才会生出两个人格。
说到底,还是心病在作祟。
那楚天阔呢?他又是因为什么?
穆遥看着眼前巨大的茧网,心中惶急。要怎么样才能唤醒他呢?穆遥试探着碰了碰其中一个结点,感觉一股热流在指尖涌动。他诧异地看看指尖又看看结点,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了什么。他怀着激动的心情往前两步,缓缓把额头贴在那个结点上。
顿时,眉心一热,一个画面涌入大脑——
穆遥和衣躺在婚床上,身穿衬衫的楚天阔跪在床边轻轻摇晃着他。
“小遥,小遥……”楚天阔焦急地呼唤着。
良久,穆遥睁开了眼睛。他看到楚天阔很惊讶,足足盯了好一会儿才移开视线,一边下床打量四周,一边用清冷的声音问着话。
“你怎么会在这里?刚刚那个人呢?”
“被,被我踢出去了。”楚天阔有些心虚地跟在他身后。
“如此轻车熟路,这房间你以前来过?”
“我……额……对不起,我也没想到你会突然被那个人带来这里,是我疏忽了,没有早点发现,下次我一定做好防范,不会让他钻空子了……”
穆遥回看他一眼,走去酒桌边坐下,楚天阔也拉开凳子在对面坐了,眼睛都不敢抬。穆遥拿起新开的红酒瓶,倒了一杯在手中轻轻摇晃,眼睛直视着楚天阔的脸。
“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你刚才叫我小遥?”
“我,额,那个……”
“你是我谁啊叫这么亲昵?”
楚天阔愕然抬眼,莫名觉得这话问得有点古怪。穆遥失忆了,正常不是应该问你是谁我们认识吗之类的问题吗?也不知道有没有听错,他感觉穆遥的问话里有一丝怨气。
“对不起,我……嗯……”楚天阔下意识就想道个歉,但又说不出所以然。
“算了,不重要。”穆遥喝了一口酒,微微拧着眉,“这酒味道实在不怎么样。”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酒,听大家说这款红酒最好,我就弄上来了。”
“如果时机不对,酒再好也是枉然,你说对吗?”穆遥的眼里渐渐燃气一团火焰,他碰了碰桌上的空杯,“不过既然来了这里,你不介意陪我喝一杯吧?”
“不介意,我本就该自罚三杯。”楚天阔果断给自己倒上,接连喝了三杯。穆遥也一口气干了两杯,一瓶酒很快见底。他还要再喝,楚天阔忍不住道,“别喝太多,小心……”他想说小心伤了胃,但临到嘴边还是改了口,“喝醉了……”
“怎么,才喝几杯就怕了?”穆遥的眼里透着一层寒意。
“不是,我……”楚天阔语塞,他觉得特别无能,在他面前支支吾吾的像个傻子!
“呵,都是虚拟的液体,喝多又何妨?”穆遥看着他,“你以前有醉过酒吗?”
“醉过。好几次。”楚天阔老老实实答道。
“哦?说来听听?”
“我喜欢上了一个人,但是我连见他的勇气都没有,我心里苦闷,所以借酒浇愁。我其实也想借酒壮胆,但根本没有用,我还是不敢去见他。”
“女孩子?”
楚天阔再次感觉到了穆遥的异样,那看似漫不经心的眼睛里,分明藏着什么情绪。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是违背本意,说不是又怕穆遥追问。
“挺好的,祝福你。”穆遥淡淡地笑了笑。
“祝福我什么?”楚天阔讷讷地问。
“没什么,”穆遥端起酒杯,“我已经很久没醉过了,今天,我想再醉一次。”
“哦……那我陪你。”楚天阔重新开了一瓶,给他倒上酒。看到红色的液体在酒杯里打转,他歉意越深,“你不喜欢这酒,下次我换个别的口味。”
“下次?”穆遥视线落在他修长的手指上,眼神有些飘忽,“酒可以换,人也可以换吗?”
“对不起,我没听懂……”
穆遥不再言语,一口接一口地喝着。楚天阔不敢多问,也一口接一口地陪着。穆遥酒量并不好,很快就喝晕了,侧头趴在桌子上,安静地闭着眼。
他的脸上一片酡红,在婚房灯光的照耀下显得越发迷人。楚天阔忍住想抚摸他的冲动,起身扶起他,温声说道:“你醉了,我扶你去床上休息一下。”
“不用!”穆遥冷脸推开他,“我去浴室冲个澡就醒了,你先出去,别管我。”
楚天阔怎么可能不管呢,看着穆遥摇摇晃晃往浴室走,他赶忙跟过去,却还是被他甩在了浴室门外。里面很快传来水流的声响,可是仔细听,当中还夹杂着一些撞击声和撕扯声。楚天阔料想穆遥是摔倒了,衣服应该也破了,不知道伤到哪儿没有。他着急得要死,可又进不去,只能在门外喊,但里面只给了他一句,“别管我,出去!”
……
穆遥看到这里,心中一阵酸涩。
不过让他酸涩的不是浴室里不堪的自己,而是楚天阔——
楚天阔不再喊他,走到墙角抱着膝盖蹲下,一如当初在福利院里那样,委屈而无助。眼泪扑簌落下,他喃喃自语:“小遥,你为什么总是不让我靠近?我真的那么让你讨厌吗?我真的在你记忆里消失了吗?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想起我呢……”
穆遥恨不得穿越回去跟楚天阔相认,可他只能站在茧网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这是楚天阔的记忆,而他,只是一个旁观者。
可是,真的什么也做不了吗?
穆遥看着墙角蜷缩的身影,心紧紧揪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