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事?”方知旭内心涌起一丝不安。
“其实,”里奥抬眸看他一眼,“瑞辛陷害你的初衷并不是为了得到你,而是为了保护你。你应该还记得你大学参加信息安全大赛时现场攻击过美国情报网吧,你虽然名噪一时,但也引来了杀身之祸,当时情报网负责人认为你严重伤害了他们的面子,而且对他们也是个巨大的威胁,所以找了耶鲁夫意图除掉你,而接到任务的杀手就是查尔。瑞辛也是从庄园回去之后偶然从查尔那听到此事,他知道查尔从不失手,情急之下才利用了猎阳秀那个计谋。他跟赫巴鲁夸赞了你的才能,说解决你最好的办法就是纳为己用。赫巴鲁同意了,但要对你进行严格考验,如果不通过则照杀不误。也就是因为这个,瑞辛才会不得已让你去练手杀人,直到你正式加入耶鲁夫。但事情并没有因此结束,情报网负责人得知你被耶鲁夫保护着,便把怒火发泄到你姐姐赵以芃身上,亲自出马刺杀了她。”
“……不可能,我姐姐明明是病死的!”
“她那时候没有生病,也没有死,这也是我要跟你说的第二件事。早在你加入耶鲁夫的时候,瑞辛就有先见之明猜到对方会迁怒赵以芃,可对方动作太快,他还没想好应对措施,赵以芃就遇袭了。那天瑞辛刚好要去你家找她商量对策,他一到门口就发现了倒在地上的赵以芃。当时她胸口中枪危在旦夕,是瑞辛求赫巴鲁请了最好的医生才把她抢救回来。后来为了你们姐弟的安全,赵以芃听从赫巴鲁的建议将计就计假装病亡,她的葬礼是瑞辛请人装样子的。一切办妥后,她便更名改姓去福建一个偏远的村子隐居了。”
“哪个村子?我要去找她!”
“她十九年前已经死了,不过留下了一个孩子。”
“什么……”
“这是第三件事情,也是最重要的事情,这个孩子,是你姐姐和瑞辛的结晶。我知道你不敢相信,听我说完。其实你姐姐早就对瑞辛暗生情愫,但一直没有表白,二十年前,瑞辛去村子看她,临走的时候赵以芃突然抱住了他,说自己得了癌症,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她希望在死之前能做一回他的女人,并透露了想当一个母亲的愿望。瑞辛那时早已心系于你,他很想拒绝,但出于对你的亏欠,他还是勉强答应了下来。”
“所以那天……他们做了?”
“没有,瑞辛临阵退缩了,因为他满脑子都是你,对赵以芃硬不起来。”
“那孩子是怎么来的?”
“自然是别的方法。”
“什么方法?难道和我的孩子一样也是试管婴儿?”
“不,没那么复杂,他们用一个避孕套和注射器就解决了,当然,这两个步骤他们是各自在洗手间完成的。他说赵以芃主动跟他亲热的时候,他根本没法回应,全程闭着眼睛。赵以芃问他是不是对自己没有感觉,他不想因此造成误会,便坦白了对你的感情,表示除了你,他不会跟任何人上床。赵以芃听后也没说什么,只点点头让他等一下,然后很冷静地穿好衣服出门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便多了那两样东西。她还是想当一个母亲,她想看看命运会不会眷顾她。但命运有时候就是喜欢捉弄人,她成功怀孕了,但在生孩子的时候却因为大出血香消玉殒了。那个孩子最后被当地的一位老妇人收养,他完美继承了瑞辛和你姐姐的基因,打小就聪明漂亮,现在在市一中读高一,成绩很优秀。”
听到这里,穆遥、楚天阔和高望京都有些疑惑。对于方知旭的姐姐,他们掌握的信息不尽相同。高望京和楚天阔之前查到的是,方知旭的姐姐,也就是桑宇的母亲,在他两岁之前就死了。而穆遥昨晚却从方知旭那听到,桑宇在初中时母亲还活着,因为父母离婚才会被方知旭接来美国。但不管是哪一种,都与里奥说的不一样。
直到后来他们才明白,这一切都是方知旭伪造身份时弄出来的信息。当初他为了逃避明劾夫妇的追捕,动用某些关系给自己找了一对方姓父母,以亲生儿子的身份登记在了他们的户籍名下。方家有一个大他两岁的女儿,名叫方知晨,方知旭这个名字就是跟着她取的。桑宇是方知晨的孩子,不过在他一岁的时候方知晨就病逝了,后来桑父另娶到去世到继母改嫁,这些都是事实。只不过,继母改嫁时也有带上桑宇,因为她很疼桑宇,比桑陌这个亲身女儿还要疼。同一年,桑宇和李骏因为相机问题出事,继父也在此时出轨,继母和他离婚后一病不起,无力抚养两个孩子,无奈之下才联系方知旭让他收养了桑宇。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此时此刻,三人谁也没有问这个不合时宜的问题。而里奥说完,便从抽屉取出一个相框递给方知旭:“看,这就是你亲外甥。”
方知旭只看了一眼,便失声痛哭。
相框里的男孩,简直就是洛日昇和姐姐的结合体,鼻子和嘴像洛日昇,眉眼和脸型则像姐姐——这个男孩,真真是自己的亲外甥啊!
“瑞辛跟我说起这些的时候,充满了愧疚和尴尬。说真的我很佩服他,他就像一个纯爱战士,默默为你付出,全心全意守护着对你的忠诚,哪怕你对他并没有爱。也许正是因为这不对等的感情,才会让你们一步步变成今天这样吧。”里奥感叹道。
“……”方知旭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瑞辛是为了救你才死的,机场的时候你走得太匆忙,现在,我希望你能跟他好好告个别。”里奥接过相框放回抽屉,把方知旭拉到床前。此时洛日昇的上身已经清理完毕,见他们过来,平头男子收拾好工具,拿上血衣出去了。
方知旭一眼看到了洛日昇狰狞的伤口和苍白的脸。
他有刹那间的恍惚。
眼前的洛日昇,静静地躺着,躺在那张他们睡过无数次的大床上。他仿佛又看到了曾经趟在床上的他们——每一次在洛日昇身下晕睡过去之后,他都是干干净净地在他的怀里醒来。有时候入目便是洛日昇的睡颜,褪去恶魔外衣的他,没有一丝锋芒,他的脸看起来是如此安静,如此温和。而更多时候,是撞见洛日昇撑着脑袋深情注视他的眼睛,每每这时候,洛日昇都会微笑着给他一个吻,要么关心地问,“醒啦?昨晚睡得好吗?”要么温柔地说,“你再睡会儿,我去做早餐,今天想吃些什么?”这三十年都是如此,他心软过吗?情动过吗?答案是有的。他承认,他曾不止一次有过期待,期待那些时刻能够永远停留,期待洛日昇就是自己一生的爱人,尤其是张圣彦走后的这十一年。可那终究都是短暂的,身体被唤醒的疼痛让他一次次推开了洛日昇的怀抱,又一次次打翻了他的爱心早餐……
往事在他脑海里翻涌,朦胧中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某个清晨。眼前是洛日昇熟睡的脸,他情不自禁伸出手,想去摸一摸。可刚一碰到,就猛地弹了回来。
触感一片冰冷。
来自死亡的冰冷。
方知旭呆呆地抬起头,他突然醒悟过来,眼前躺着的,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不是活生生的人,那副滚烫的躯体,已经不存在了……迟来的悲伤和懊悔悉数化成了泪液,他双膝落地,喉结滚动,发出了一句深情的呢喃:“昇哥……”
在场的人都被他感染,红了眼眶。
方知旭就那么跪着,眼泪不停地往外涌,里奥欲言又止,最后拿来寿衣蹲在方知旭面前,拍拍他的肩膀说:“起来吧,我们该为他更衣了。”
眼底侵入一片晃眼的白,方知旭抬起了头。
待擦去眼泪,他才看清,那片白来自寿衣,洛日昇的寿衣。
方知旭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套寿衣洛日昇十四年前就定制好了,他清楚地记得,洛日昇拿回来的时候,捧着它问自己:“如果我死了,你会愿意帮我穿上它吗?”他沉默着没有回答。洛日昇却笑了,说:“算了,我也不想累着你,到时候就随便叫个人帮我穿上吧。”他当时就冷漠地走了,回头带上门的时候,他看见,洛日昇对着那套寿衣在发呆……
如今想想,那笑里藏了多少苦涩呢?那眼里又藏了多少落寞呢?
其实方知旭并不是逃避,他只是觉得,洛日昇不可能死在自己前头,穿寿衣也只是对自己忠诚度的试探,所以他不想回答。谁能想到,这一天竟真的来了呢?
不过这一次,他可以给洛日昇答案了。
他朝里奥点点头,伸出双手,就着跪地的姿势接过了那套洁白的寿衣。
“我来吧。”他说道。
“你……愿意?”
“当然,他是我的爱人,这些事,本就应该我来做。”
“那你慢慢来,我们去外面等你。”里奥眼里的哀伤,终于被欣慰代替。
爱人……张圣彦在这一刻悟了,原来死亡并不是终点,方知旭和洛日昇的牵绊远没有结束,爱让他们的生命成了永恒。那自己呢?什么才是终点?
他怀揣着心思朝穆遥看去,却发现大家都在往外走,他赶紧跟上前。出门的时候,不经意间一个回眸,他看到了让自己终生难忘的一幕。
只见方知旭放下寿衣,双手搓着在嘴边哈了几口气,随即贴在洛日昇脸上轻轻抚摸着。摸到他嘴唇的时候,他捧着他的脸,低头吻上了他的唇。这个吻停留了好一会儿,而后,他脱下外套鞋子上了床,躺在了洛日昇身边。他的手颤抖着,指尖抚摸过洛日昇的每一处伤口,最后,他把头枕在洛日昇身上,耳朵紧紧地贴着他的胸膛……
张圣彦不忍看下去,默默关上了门。
关门声传来的那一刻,方知旭闭上眼,泪水滑落下来,打湿了冰凉的肌肤。
耳内一片死寂,他终于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洛日昇真的和他永别了,那颗曾经强有力的心脏,再也不会跳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