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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生离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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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你们家他才发现,你们是穷苦人家,父亲早年死于意外,只剩母子二人相依为命。考虑到毒枭的老巢就在越南,为防止暴露身份给你们带来灾祸,小叔彻底把自己伪装成了一个透明人。他用厚重的刘海和眼镜遮住了出众的样貌,又用平平无奇的表现隐去了超强的脑力,无论何时何地,他都乖巧听话,不引起任何人注意,只安静做你的小弟弟小跟班。不过在你们遇到困难的时候,他还是会暗中帮忙,比如发掘财路改善生活条件,比如回收老旧家电供你研究,或在你思而不得时点拨一二。但聪明如二叔,你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呢?你知道他不是一个普通的小孩,但你没有说穿,而是和姨婆一起费尽了心思保护他。这些小叔都感受到了。但纵使小叔已如此藏尽锋芒,还是没能瞒住身份。”

“这也是我一直纳闷的地方,我们都这么小心了,为什么我弟弟还会被赫巴鲁盯上呢?他到底怎么发现的?”范思戴皱起眉头。

“不是赫巴鲁发现的,是另一个人,于琤。”江暮文咬牙吐出一个名字。

“于琤?怎么会是他?!”

“你还记不记得事发前两天,你和小叔放学回家时在家门口遇到过的那个问路者?他,就是于琤。他对小叔一家的情况了如指掌,窃取行踪和杀人放火的就是他,他原本是贩毒集团的一个小头目,因为不满现状投靠了赫巴鲁。之前他没怀疑过小叔的死,他自认为没人能在那样的事故中生还,所以那天他确确实实是跟你们偶遇问路,只是没想到会冤家路窄。他一眼认出了小叔,当时不动声色地离开了,一转身就打电话把小叔的身份和能力抖落给了赫巴鲁,还献策让他把小叔纳为己用。赫巴鲁求之不得,他正需要这样一个孩子来当自己未来的接班人,便和于琤一拍即合,决定杀了你们母子把小叔掳过去。”

“该死!”范思戴狠狠骂道,“原来那人就是于琤,难怪我后来看到他觉得有点眼熟,不过他变化太大,跟我们问路时他灰头土脸,衣服破破烂烂,看着就很狼狈,可在耶鲁夫时他人模狗样,一身名牌西装,别提有多精神。赫巴鲁跟我说过,于琤野心勃勃,不甘心赚小钱,曾去越南找老板讨要项目大权,被老板打了出来,想来就是我们碰到他那次了。只可惜我没认出他,要早知道是他告的密,我第一个杀了他!”

“但其实,小叔也认出了于琤,他从父母那见过他的照片,知道他不是好人。虽然于琤伪装得很好,但小叔还是从他眼里闪过的狡诈中看出了端倪。于琤走后,小叔借口上厕所偷偷跟踪了他,然后就听到了于琤的诡计,还有一个他们的目的地——耶鲁夫,直觉告诉他那是个可怕的地方。他已经顾不得愤怒了,回家之后一直琢磨应对方法,最终他联系了父母的同事,打算把你和姨婆送去中国避险。然而赫巴鲁行动非常迅速,小叔刚想好让你答应去中国的借口,他就亲自带手下找来了家里。不过赫巴鲁没直接动手,而是冒充国际刑警上门调查拐卖儿童案,声称有人举报小叔来历不明,怀疑他是被拐儿童,借此暗中观察小叔,以确定他是否是天选之才。虽然赫巴鲁煞有介事,但小叔还是从他鹰隼一般的眼睛中看出了破绽。而你也察觉到事情不简单,他们一出门,你就准备跟过去问个究竟,结果正好听到了他们晚上行动的计划,也听到了耶鲁夫这个地点。巧的是,你和小叔想到了一样的办法。只不过,你没打算编理由,而是在小叔开口之前,就先一步给他喝了放有安眠药的水。等他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去往云南的飞机上,身边只有暗自垂泪的姨婆和一封你写的信。你在信里告诉了他事情原委,叫他和姨婆好好生活,不要来找你,如果你还能活着,等时机成熟会想办法联系他。那是三年来,小叔第一次掉眼泪,他不知道你会遭遇什么,他怕失去你,但很快他就擦掉眼泪,安慰姨婆也安慰自己,你一定可以平安回来……”

“我那时候也是这么以为的,可没想到,是我失去了他……”范思戴视线一片模糊,脑中却清晰地印着那张可爱的脸,好像又听见他甜甜地叫自己哥哥。

“谁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江暮文也难忍悲痛,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小叔和姨婆来云南后,便不再隐藏自己的身份和实力,一是觉得受人恩惠应该有所报答,他要让自己成为一个有价值的人,也好让姨婆过得舒心一点,以免她有寄人篱下之忧。二来那时云南边境频有毒/品案件发生,他想用自己的专长助警方一臂之力,以便借警方的力量调查耶鲁夫。但那时候,耶鲁夫还没什么名头,他们查了很久都没找到有用的线索。直到两年后,遭暗杀的人突然多了起来,随着一个杀手行动失败反擒被捕,耶鲁夫才终于浮出水面。可惜那个杀手伤势过重,没招几句就一命呜呼了。最终他们只掌握了耶鲁夫三点信息,一,总部在美蒙大拿州,二,成员皆为孤儿出身,三,杀人武器是款手表。时隔不久,多地开始接连发生少年失踪案,案发地点主要集中在美国西北部,受害者大多为留学生或外籍游客。高度重合的地点很难不让人怀疑两者的关联,小叔判断少年失踪必定和耶鲁夫有关,而你和于琤就在耶鲁夫,于是,他挺身而出,决定用自己去引出幕后凶手。为此他还给自己取了个代号M,因为那是淼字的首字母,也是他的简易签名,他相信如果你看到新闻,一定知道是他。他就是想告诉你,你信上说的那个时机来了,他要先去找你了。”

“可他还是个孩子呢,那么危险警方能同意?”范思戴心情复杂。

江暮文明白他的心情,叹了口气:“起初自然是不同意的,不止是警方,家里几位长辈也极力反对,姨婆更是死命相劝,但拗不过小叔的性子,在他给出足够有说服力的理由,并得到警方对他安全的再三保证后,长辈们才勉强同意。”

范思戴火冒三丈:“保证个屁!既然警方答应保证我弟弟的安全,那他怎么还会被契可多掳走?他们分明就是拿我弟弟的命当儿戏!”

江暮文有些语塞。这是一个令无数人不解和懊悔的问题,当年他们江家的每一个人都曾这么问过,姨婆更是把警察逼问得哑口无言。但他并非亲历者,没法解释什么,他能做的就是陈述客观事实,至于是非曲直,只能由范思戴自己去评判。

“小叔的计划是,报名美国的那个比赛公开亮相,并在其他公共场合尽可能制造露脸机会,以此吸引凶手注意;而警方则派几位便衣特警暗中保护,并密切关注可疑人物。一切都在计划之中,在参加比赛的第三天,凶手就上钩了。和特警商量后,小叔决定先发制人,趁晚上没人把凶手引至一处公厕来个瓮中捉鳖。事情进展得很顺利,凶手被成功引进公厕,可终究还是百密一疏。原来凶手并不是一个人,他们早就识破特警的身份,并骗过他们的眼睛兵分三路:一路对付特警,一路跟踪小叔,一路前头埋伏——就在公厕的后门。小叔一进去就发现情况不对,虽然他从小练武能够应对一二,可寡不敌众,而凶手也都身手不凡,再加上失去后援,他根本无以逃脱。最终他只来得及用对讲机和唯一从凶手手中逃脱的特警报告情况,就被凶手迷晕了。匆忙赶来的特警只逮到了一个断后的凶手,眼睁睁看着小叔被其他几个蒙面大汉塞进越野车疾驰而去。他和当地警方找了很久,都没找到那辆车的踪迹。小叔就那样被掳走了……我想,小叔醒来之后,一定还在设法自救,也一定想了很多办法跟凶手周旋吧,可惜,他遇到的是丧心病狂的恶魔,去的是惨无人道的魔窟……”

“弟弟……”范思戴想到了什么,痛苦地揪住胸口。

“我没有见过小叔,可小叔却一直影响着我。自我懂事起,我就不止一次听堂伯公讲小叔的事迹。小叔的存在短暂而光辉,既是他们的遗憾,也是他们的骄傲,而小叔的名字和影子也深深烙印在我心里,成为我人生路上无形的陪伴者和引领者。从我报考警校开始,我就一直在寻找小叔的下落。没想到,他竟会被那样残忍的方式结束一生……生命倒计时,最后的笑和泪……二叔,你说,在生命结束的那一刻,小叔会喊什么呢?他要是知道他最信赖的哥哥成了他最深恶痛绝的那种人,他会怎么看你呢?他要是知道自己的生命是断送在哥哥亲手制作的杀人机器之下,又会怎么想呢?会不会死不瞑目呢……”

江暮文两眼通红,哽咽着没再说下去。

他本以为他可以很客观,很冷静,可如今知道真相,尤其是小叔死亡的真相,他真的没法心平气和。他恨所有害死小叔的人,包括范思戴。

而此刻,范思戴已被他问住,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气氛悄然凝重起来。

大家心里都堵着一块石头,为真相的残忍,为命运的无情,更为天才的陨落。

那两句诘问确实很扎人,张圣彦知道江暮文心里有怨恨。他理解江暮文的心情,但却不忍看到范思戴背负罪责的枷锁。对与错仅在一念之间,而逝者已矣,对于生者来说,最需要做的不是自责,而是和解,与逝者和解,与自己和解。

张圣彦轻咳一声,开口打破了现场的安静。

“你们有没有想过,他看手表并不是给自己生命倒计时,而是有别的含义?”

作为“生命倒计时”这句话的原创者和引用者,方知旭和江暮文都愣了,两人相视一眼,齐齐问道:“什么含义?”

“睹物思人,他是在想他的哥哥。那块手表是范思戴制造的,或许在那之前,范思淼就已经接触过它的构思或图稿,上面一定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让他认出了它,甚至还知道它的功能。他最后的笑和泪绝非你们理解的那样,他应该是想说——我终于找到哥哥了,我死而无憾了。如果死亡是注定的,那对他来说,能够那样结束生命未尝不是最好的结局。而他生命结束那一刻喊的,也肯定是‘哥哥’。因为他知道,哥哥不管变成什么样,都是他的哥哥,都是那个为了保护他而甘愿牺牲自己的哥哥,他爱他的哥哥。”

张圣彦字字珠玑,边说边观察范思戴的神情,看到他眼里的变化,更确信了自己的猜测。心中泛起一丝酸楚,他不觉温柔了声音:“范先生,这些年你过得很辛苦吧,那些经历,那些回忆,是不是时常折磨着你?我知道,其实不用别人说,你心里也早就给自己判死刑了。可是你知道吗,跟爱自己的人赎罪,最好的方式不是以命相抵,也不是自我折磨,而是,为他而活,为他所希望的、为他所守护的而活。如今,亲者已不再,大仇也得报,范先生,放下吧,有些事是应该让它过去了,而有些人,也是应该走出来了。”

话音刚落,范思戴突然闭上眼,“哇”的一声哭出来!

大家吓了一跳,只有张圣彦,微微地笑了。

这一次,他像等待江暮文一样,静静地等待着范思戴。

范思戴觉得全身都很疼,撕心裂肺的疼,张圣彦的话就像一把尖刀刺穿了他的心脏,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释放出来,如同封印的魔兽冲破桎梏,带着排山倒海的力量,不停冲击着他脆弱的泪腺。仿佛一个觉醒的灵魂在洗涤自己不堪的过往,豆大的泪珠一颗颗从紧闭的双眼流出来,一直流,一直流,流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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