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莉剥橘子的动作的确娴熟，佩特里夫人犹豫着接了过来，先尝了一小口，才把一整瓣吃了下去：“这橘子的确是甜的。”

佩特里夫人想起来什么，又盯着她问：“您碰到过有人觉得它是酸的吗？”

“当然，大部分人会觉得它是酸的。”

艾米莉解释道：“只有吃药的人吃它才会觉得是甜的，请您原谅，我从您身上闻到了药味，所以才请您尝尝看。”

这橘子最开始是为艾米莉的哥哥种的，他常年吃药，几乎吃不下饭。他死了之后，家里很久没有能做主的人，到后来艾米莉回来了，也没有把这些橘子树砍掉。

佩特里夫人一边反复验证橘子的味道，一边思索着，直到艾米莉请她去客厅喝杯热茶，她才开口：“我向您道歉，玛西亚斯夫人，我一直以为您骗了公爵。”

“骗了公爵”这种说法显然不是单指橘子，但是在另外所有的问题上，她都问心无愧，她从没有骗过

公爵，没有说过爱他，愿意和他结婚什么的，这些都没有。

艾米莉低声回答：“可是我解释过，我的天，公爵就不能问问我？我一定明确告诉过他的。”

佩特里夫人责怪地看了他一眼：

“您说得对，不过这不能怪公爵，是我误导了他，我原以为天底下任何有眼光的女子都不至于看不上公爵。尤其是您告诉他，情意是需要鼓励，我以为这是您独有的鼓励方式呢。”

艾米莉涨红了脸，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觉得羞愧，佩特里夫人指责她的每一句话无不是建立在“她以为”上的：“那么您的‘以为’现在有所改观吗？”

佩特里夫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居高临下地傲视着她：“夫人，这是眼界问题，在我这个老婆子的阅历里，公爵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过。

“我不是说他还对您有所企图。我是就事论事，您以为他失去了您会抱憾终身，不是的，是因为上帝想给他更好的！”

“可我不是一样东西，您的措辞未免太失礼了，恕我不能接受。”

“那就请您再原谅我一次好了，毕竟我也不是故意的，我当然知道您不是，因为如果是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带回去了。”

佩特里夫人的话一句比一句伤人，艾米莉知道自己不可能改变她的想法，干脆不再说话，只流露出委屈的神态。

既然您上门来就是为了让我受到侮辱，然后卑躬屈膝，那您就看个够好了！

希望您今天看个够，以后不要再来了。艾米莉甚至开口：“您要留下来吃饭吗？”

佩特里夫人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对不起，我不能超过主人的待遇，如果我没弄错的话，上次公爵来的时候，可没有荣幸得到您留饭的邀请。”

提到上次的事情，艾米莉笑了笑：“您不说我都忘了，公爵落了一样东西在这里，劳烦您带回去，物归原主。”

“我都说了，公爵是我的主人，他的任何举动，哪怕在我看来傻里傻气，不那么值当，可是我，是不会超越我的本分，替他做主的，尤其是他还在战场上的时候。”

佩特里夫人站起来，握住艾米莉的手：“夫人，也许您觉得有些人不请自来，留下一些东西让您很烦恼，这种事情就算求助上帝也无法立刻得到结果，这大概就是人生吧。”

说完，她松开手，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了。

艾米莉看着她褐色的裙摆像一尾鱼一样，咻的一下就从门槛上划走，消失不见，只有桌上的茶还冒着热气。

她按铃让人进来收拾了茶点，又吩咐仆人准备午餐，才躲进房间里，展开了那封佩特里夫人借着握手递给她，又被她攥得发皱的信：

我亲爱的如母亲一样的夫人，

我遇到一位小姐，我想了好久不知道怎么向您描述，如果她只有几个优点，我早就可以顺利告诉您。譬如说她只有美丽聪慧的眼睛，长相比那几位出名的美人儿再出众一点，性格温柔可爱，善良谦虚，能鉴赏音乐，擅长绘画，擅长竖琴，对一切美的事物有自己的理解，很有品位。

如果我这么说了，这些优点她不巧都有，她就是个十全十美，值得我崇拜的人，那您多半当我陷入狂热的幻想，而把我的实话一笑置之。我总不能为了取信于您就不讲实话吧。如果您要笑就笑我好了，至少您不会在见到她之后，怪我骗了您。

请您相信我，她就是一个完美的人。这并不是因为我爱她爱到头脑发热，我没有一个字说我爱她，这一点我还不是很肯定。不过我相信，哪怕我有一天不爱她，甚至恨她，这也是事实。

如果我语无伦次，让您困扰，您也可以把这封信丢到一边。因为写到这里时，我回头看了看，自己也想发笑。按照通常的标准，这封信里我确实没讲什么实质性的内容，只是一味重复一个事实。希望您别为此头疼，这绝非我的本意，祝您健康，希望我们能与您早日见面！

您的勒内·勒罗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