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撒克逊和高卢的使臣，他们的矛盾我们都不想参与，我也不会再浪费双方的时间接见他们，玛西亚斯公爵，等他们要走的时候，替我送他们。”

他转头把手亲密地搭在勒内公爵的肩膀上：“我亲爱的王弟甚至没有成家，我是不会送他去战场的。我做兄长的心意，难得不值得被体谅吗？”

等玛西亚斯公爵和其他大臣领命离开，国王忍不住向王弟抱怨起来：“我真不高兴看他们的臭脸，只要敢拒绝他们的就是罪大恶极，就因为我们不肯消耗自己的军队帮他们？”

他啧着舌：“在市集上买东西都得带着钱袋呢，派来的大使一个比一个寒酸，我们得守好自己的军队，等一个好价钱。”

勒内公爵一直没有发表意见，这时候才提醒了一句：“那么玛格丽特怎么办呢？”

玛格丽特公主是国王和勒内公爵的妹妹，几年前嫁去撒克逊做了王后，撒克逊使臣正是仗着这层关系才过来“借”军队和高卢开战的。

而高卢，也做出了相似的承诺：他们的王后去世了，国王非常愿意娶撒克逊国王的遗孀做王后，也就是玛格丽特公主。

“没错，还有玛格丽特呢，”国王思忖了一下，“不过我猜双方都在气头上，只要我们不参与，让他们冷静一下，恐怕这仗就该打不下去了，他们可是表兄弟。”

“高卢国王的提议也不那么尊重玛格丽特，大概也不尊重我们，为了给玛格丽特换个丈夫而去发兵？老天，我听说撒克逊国王还比他年轻英俊一些。”

勒内公爵还想说些什么，国王的注意力已经离开了：“您听，花园里有人在弹竖琴，天气这么好，我们也去花园转转吧。”

花园里，艾米莉低头弹完一曲后，周围没有立刻响起鼓掌赞叹声，只有身后传来国王的声音：“奥古斯汀小姐，您真是多才多艺。”

众人行礼后，国王又道：“您美得就像罗塞蒂那幅画，应该让我们的画师也把奥古斯汀小姐画下来。”

这还是那次圣诞舞会之后，两个人第一次见面。艾米莉忍不住偷偷瞟了一眼公爵。可惜公爵好像另有要事，他在不远处吩咐男仆，完全没注意到她，或者就算注意到也无暇多顾了。

公爵还是放心不下妹妹，吩咐男仆去问问撒克逊使臣带来的仆人，使臣有没有带来玛格丽特公主的其他信件：“如果都交给了国王，那就去问问国王的办公室秘书。”

宫廷画师奉命过来给艾米莉画像的时候，她只能在花园里一坐就是一天。奥莉维亚、克洛伊还有德尔菲娜都过来陪过她一段时间，不过还是德尔菲娜陪伴的时间最久。

这一天终于因为太阳要下山，光线变差而暂且结束了。艾米莉一直放在竖琴上保持姿势的双臂这时才能放下。

她顿时感受到手臂，连带肩膀上难以忍受的僵硬疼痛：“啊，罗莎，快帮我揉一揉，我的手都抬不起来了。”

德尔菲娜默不作声地上前，和罗莎一人一条胳膊地帮艾米莉揉搓起来。

德尔菲娜是什么时候学会伺候人的？她们在玛西亚斯受的是一样的淑女教育，难道是在国王身边的时候？

艾米莉手不能动，嘴又没问题：“德尔菲娜，你结婚的事情怎么样了？”

德尔菲娜帮她按摩的手停了一下，手滑到艾米莉的手腕处：“这手镯真好看，能送给我吗？”

“当然可以，不过得等这画画完了才行。”艾米莉手上戴的金手镯是几乎复刻国王所说的，罗塞蒂那幅画上的样式。上面镂空的花纹格外精巧。

虽然之前王后休养的那段时间，一直是德尔菲娜陪伴国王左右。但是她失宠也快，现在国王忙于国事之余，剩下的时间又回到王后身边。德尔菲娜大概来不及捞到多少东西。

艾米莉知道她一直很担心自己的嫁妆问题。虽然她父亲幸运地在败光家产之前去世，玛西亚斯公爵也好心收养了妹妹的遗孤。但是玛西亚斯家几位小姐中，德尔菲娜嫁妆确实不多，在眼高于顶的宫里人眼里，就显得更少了。

这也是咄咄怪事，艾米莉虽然一直在王后身边，但她也知道宫里好些人表面体面，背地里穷得饭都吃不起。他们甚至会到厨房里偷东西吃，被发现还会仗着身份指责别人。

是什么让他们整天这也瞧不起，那也瞧不上。至少德尔菲娜的嫁妆能养活自己，怎么说也算不上寒碜。除非他们是想做挑三拣四的小白脸。

不过宫里风气如此，妮娜发觉后也一直在尽力贴补她，每次的赏赐给她的总是更实用，金银的分量更多，但是样式笨拙，不够细巧。

因此，现在德尔菲娜提出想要样式更好看，更时兴的首饰，艾米莉吃惊之余也觉得合情合理。

“正好我最近一直在想，你结婚我该送你些什么，除了这个镯子，你还看中什么？或者我手里没有，也可以找人按图纸打出来。”

“好多呢，你都舍得吗？”

“我们可是最好的姐妹，我都可以给你。”艾米莉有意哄她开心，模仿着奥莉维亚说话时夸张的语调。

德尔菲娜撇撇嘴：“我以为你和奥莉维亚最好。”

“怎么会？我刚来的时候和你一个房间，奥莉维亚那时候还离不开她的保姆呢。”那时候她们同样寄人篱下，承受仆人和家庭教师若有若无的冷落和区别对待。

谈及往事，德尔菲娜脸色缓和了一些：“卡梅隆小姐总是罚我，你来了就有人陪我一起挨罚了。”卡梅隆小姐就是她们的女家庭教师。

艾米莉的手已经恢复自如了。她挽住德尔菲娜的胳膊，娇弱地靠着她走路。

“所以，你想要什么？”

“让我想想，我想给你个教训，让你倾家荡产。”

“我破产了就跟到你家去，混吃混喝，你不怕？”

“呸，我才不怕，好东西谁嫌多？”

夕阳拖长了地上的影子。从妮娜被国王青睐后，她们难得如此亲近。此刻在阳光之下，都还算温暖。

她们是姐妹。只不过是到了适婚年龄的动荡不安期。艾米莉始终相信，一旦她们都结了婚，稳定下来，大家就会回到从前，甚至更好。

因为动荡期里的恶言恶语就像看不到的刀，刺伤别人也会伤害自己。一旦放下刀，放下警惕，就会感受到痛苦，伤口才能开始痊愈。

她们之中，克洛伊年龄最大，眼睁睁看着妹妹们一个个长大，长到和她一起被介绍给任何一个可能对象的年龄。

但是一旦她稳定下来，哪怕没那么完满，还是会变得温柔起来。这就像海上怒吼的海员，回到踏实的土地上，就会变得彬彬有礼，柔软体谅的天性如冰雪融化后的花草一般复苏。

德尔菲娜突然问道：“你会不会觉得我虚荣，觉得我为了一个好点的结婚对象，什么都可以做。”甚至去主动陪一个老男人，还是表姐的丈夫。

“也许，是因为你想要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家。”艾米莉回答道。心里却想起克洛伊。克洛伊一直在自己家里，她也是迫不及待地嫁出去。

这时候，她们已经走到廊下的阴影里，不再是花园里空旷的地带。为了防止有人偷听，德尔菲娜含糊地说道：

“你不明白，这就像，你还记得广场大街上的服装商店吗？橱窗里挂着的衣服，不是为了挂着好看，是为了卖出去。”

就像我，玛西亚斯舅舅收留我教养我，可能包含对我母亲的爱，有点喜欢可怜我，但他可不缺女儿。

他心里多少认为我在适当的时候，该发挥一点作用，比如在王后失宠的时候做国王的情妇，帮助维系玛西亚斯家族的利益，找一个体面的对象嫁出去，不影响家族的名声。

而对艾米莉，玛西亚斯公爵认为奥古斯汀伯爵小姐不配得到被他操心的殊荣。因为奥古斯汀家早就名声败坏了。

天底下竟然有已故奥古斯汀伯爵这样的丈夫。玛西亚斯公爵承认，当初是为了遗产才让长女嫁给一个病秧子，但是奥古斯汀伯爵难道没得到自己想要的吗？否则为什么没挑剔妮娜毫无嫁妆的事。

总之妮娜不但没得到该得的遗产，反而还要带两个拖油瓶回来。利奥是他的亲外孙，但艾米莉可不是。在艾米莉和阿尔弗雷德婚约也告吹后，玛西亚斯公爵无法说服自己收养一个外人。

但是单独把艾米莉赶出去，不但不体面，而且也不那么划算。妮娜的生活费从利奥和艾米莉的年金里出，而利奥的财产暂时由艾米莉代管，什么都要艾米莉签字同意。

除了妮娜的再婚变得困难，他们日常生活的花销上倒没有任何不愉快。毕竟艾米莉只是个小孩子，还没有能力为难别人。

他们之间维持着微妙的平衡。这桩不体面的事情之后，玛西亚斯公爵虽然不至于归罪于自己的女儿，但是也觉得自己蒙受损失，这一切都怪奥古斯汀，可惜他死的太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