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珂周身散发出淡淡的茉莉花香,温暖地萦绕在空气中,如一层柔和的薄纱,轻轻安抚着江眇紧绷的神经。
他不由自主地深吸一口气,顺着落日前的暖意,让自己沉入这片刻难得的安宁。
林珂空闲的手一下又一下抚着他的背脊,叹息轻得散在风里:“眇眇真的长大了……已经有足够勇气和魄力去触碰妈妈不愿提起的真相了。”
林珂的声音依旧是江眇自幼听惯的,熟悉的、用来讲故事的语调,温和、沉静,像深潭般包容万物,水波不惊。
紧接着,林珂落下的那句话猝不及防地击碎了深潭表面的平静,犹如一颗石子掷入潭中,泛起涟漪:
“妈妈的这双眼睛啊……是生下你之后,才逐渐看不见的。”
江眇背脊一僵,近乎迟滞地抬头望向林珂。
又听见她轻声开口,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那时候我挺怨恨你的,眇眇,我以为是你的出生夺走了我的眼睛,让我再也不能拿起画笔,陷入这片虚无的黑暗。所以我自私地将你困在这里十四年,困住了你……也困住了我自己。”
这段话如同一道无声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江眇眼角猛地一跳,倏然抬头,视线死死锁住林珂那双失去了所有焦距的瞳孔。
“妈妈……你在说什么?”
那十四年被无形禁锢的岁月,忽然以另一种面目呼啸而来——那些无人陪伴的黄昏,佣人一成不变的冷漠面孔,他一次次奔向母亲的怀抱,自以为幸福地窝进她的怀里,听着她用心中蕴含着怨恨的语气温和地给自己讲述新奇的故事,在她混合着茉莉花香的温柔里,汲取那一点点可怜的暖意。
他甚至从未怀疑过那温暖里,是否掺杂了别的什么。
他与世界脱轨十几年,哪怕拥有联邦最优质的家庭教师,在回归正常生活后,依旧用了整整两年,才从最开始浑身发抖地与人沟通,到现在的应对自如。他从未怨恨过林珂,他一直对孕育了自己的母亲抱有最赤诚的信任,犹如虔诚的信徒,无条件地接纳这神明的指引。
可现在她告诉他,爱与不舍是虚幻泡影,那一切不过是建立在怨恨之上的牢笼。
他像一件被精心保管的罪证,完整而无辜。
江眇神情恍惚,搭着林珂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指节泛白。若不是这只手支撑,他几乎要站不稳。
一片医疗仪器规律的嘈杂声中,他又听到林珂的声音,穿过他的鼓膜,刺破他的心脏,清晰得残忍:
“但我想清楚了,我不怨你,眇眇。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
“江雁说的对,Alpha没有一个好东西……在她眼里,我飞蛾扑火的爱,还不如林家的半点权势有用。”
这算什么?江眇勉强牵动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您还是怨我吧……那样,您或许会好受一点。”
他终究是她的儿子。无论林珂因内心的怨恨做过什么,她终究是给了他生命、又用扭曲的爱陪伴了他整个童年的人。
因为不恨了,想开了,她的身体状况才急转直下吗?江眇懂得牵挂的分量。他明白,一个人若在这世上再无牵绊,生命的烛火便会飘摇不定,转瞬即灭。
他仍然希望林珂能有所寄托。
哪怕那份寄托,是对他的怨恨。只要她别早早地抛下他,独自离去。
林珂睡下后。江眇确认过医嘱,独自回到了房间。
仰面躺在黑暗中,一个被巨大的冲击所盖过的问题重新浮出水面:
为什么林珂会在生育之后逐渐失明?是什么东西造成了她身体上不可逆的损伤?
体内尚未代谢干净的CE2、江雁多年来暧昧难明的态度、那些曾共同使用过第一批MSI-001的孕育者……这些原本散落各处的碎片,被下午的谈话骤然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他隐约感知、却始终不敢深想的真相。
他一直想不通,为什么CE2独独影响了他的信息素,而作为孕育者的母亲,表面上却似乎安然无恙。她多年来体弱多病的表象,难道真的只是天生不足?
通城实验室里,林峰轻描淡写、避重就轻地带过CE2影响的那一幕,清晰地重新浮现。当时他虽心生疑虑,却苦于找不到那条串联一切的线。
如今,江眇终于品出林峰语气中那抹别样的味道,那是对知情者的怜悯,混合着对权势的畏惧的味道。
此刻,一切变得有迹可循。
江眇回忆起与林珂沉睡前的最后那段对话,病弱的omeag躺在床上,脸上是着痛苦与幸福交织挣扎着的苦笑——
“她迫不得已娶我进门。”
“她培养你,赏识你,只是因为怜悯我吧。”
“怜悯我,所以让你不会再走我的老路。”
为何怜悯?为何迫不得已?江雁到底要隐瞒什么?
江眇被这一连串的信息所轰炸,脑子一团乱麻,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急于找一个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