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往后缩了点。

陆摇光并不气馁，朝她勾勾手，“来嘛，给你吃糖。”

她翻过身拿了一支巧克力棒，像逗猫棒一样拿着一端抖动两下，“给你要不要？”

小孩歪了歪头，还没动作，跟在她脚边的狗崽先一步躁动起来。

“诶诶诶。”陆摇光做了个停止的动作，“狗不可以吃巧克力。”

狗崽可听不懂人话，摇着尾巴就冲到陆摇光面前。她蹲下身，一手揉了揉它们的绒毛，顺势拍了拍那些扭动的小屁股，“坐下，坐！”

它们还真就叽叽歪歪地坐下了。

陆摇光大力呼噜它们的毛，“好狗。”

她抬眼看向那个还站在远处的女孩，“你不过来吗？”

女孩咬着下嘴唇，踢踏着鞋子走过来，又停在陆摇光一臂远的地方。

陆摇光回头朝刘盈看了一眼，又专心揉搓手下的小狗，一边和那孩子搭话，“小孩你从哪儿来的？这是你家的小狗？你多大啦？”

女孩扭捏着抓着小指，把手背在身后，就是不说话。

警惕性还挺高，陆摇光的目光把她全身扫描了一遍，扭头叫刘盈过来，“给她留口面。”

刘盈闻言站起，刚迈出的步伐就被戏台边缘绊住。她犹豫了半天，没能选出一个带着锅往下跳的姿势。

“剧情重置把你脑子也重置了，还是把你运动能力也重置了？”陆摇光骂骂咧咧跑过去接锅，而后抱着手臂等刘盈自己挣扎。

可能是这种蠢兮兮的样子逗笑了小孩，她笑了几声，又在陆摇光她们看过去的时候很惊慌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刘盈向陆摇光投来一瞥，两个成年人不知道用视线交流了些什么，一瞬间非常一致地假装起无事发生来。

陆摇光把刘盈从地上拽起来，另一只手把锅递出去，“过来拿一下啊，没眼力见的。”

小孩听了这句话竟然很是顺从地跑了两步，双手把锅接过去。

这小锅也不沉，她接过去那一下居然还往下掉了一下，陆摇光眼疾手快帮她拖了一把，“啧，这点事儿都做不好，拿来拿来。”

陆摇光又把锅抢了回去，带着两个尾巴蹲在了戏台底下。

“你吃饱没？”她朝刘盈挤挤眼睛。

刘盈：“嗯？啊、啊吃、吃饱了。”

“那行，赏你了。”陆摇光把锅放到女孩面前，自己也毫不在意地坐下来。刘盈对着土喀喇的地面微微皱了皱眉，最后还是顺从地坐在了陆摇光身边。

女孩端着锅大口往里塞着面条，她用筷子的手不太熟练，吃到一半改为手抓。方便面的汤和她手上的泥土混成一团被她含到嘴里，看得刘盈一直在皱眉头。

“大小姐，收起你那副表情。”陆摇光很小声地说，“别把你那一套评判放到饭都吃不饱的人身上。”

仓廪实才知礼节，陆摇光上下一打量女孩的衣物和脏兮兮的手脚就知道她过的什么样的日子。

没人在意，当做奴隶使唤，谁来都能踩两脚，连她自己也觉得生活就是这样。

家里养小孩本来生活就不容易，她占多点别人就分不到，恭良温俭让是美德，她必须学习到的美德。

人总会过分哀叹自己的不幸，以至于他人的痛苦在眼前时被极大地抹除了。

痛苦不能比较，当然，痛苦不能比较。

但在生存都成为困难的时候去讲究尊严，去哀叹自己如何追求自由如何为理想所抛弃，真的不免过于不食肉糜了。

陆摇光知道这是富贵人家小孩的通病，赵小姐的公主病比刘盈还严重得多。

赵小姐甚至连九年义务教育都不清楚，因为她所有的教育都是在国际学校完成的，她根本想象不出来一个想要上学小孩竟然会上不起学，甚至会有家长觉得教育是一笔不必要的开支。

可世界上就是有这样的家庭，有这样的孩子。

如果没有基础教育，她们甚至连学会写自己的名字的机会都不会有。

“你叫什么名字？”陆摇光一直用呼来喝去的态度对那孩子说话，刘盈有点看不下去，但考虑到自己的人质身份，也不敢多嘴。

“嗯嗯，丫头，家里都叫我丫头。”吃人嘴短，小孩也不别扭也不警惕了，一张小嘴叭叭的，把平常积攒的话全都倒了出来，“我就住这山背后，你们从哪里来啊姐姐，快回去吧，小心等会儿家里来人骂你。”

“为什么要骂我？”

“上回我弟跑到这里来，家里找不着人，我娘发了好大的火，最后还是我到处跑找到他。后来家里就不让到这儿来了，说是有野狗要吃人。”

刘盈听着哆嗦了一下，陆摇光都懒得看她，听风就是雨的脆弱大小姐，也不动脑子想想，真有野兽在这城郊山里还得了，城里住着那么多达官贵人能放任这种风险就怪了。

说有野狗吃人无非是吓唬孩子，让他们不要往这种偏远的地方跑的借口。

陆摇光岔开话题，又跟小孩聊了些别的。她们俩越讲，旁边刘盈可怜的眼神越明显。

小女孩对这种态度很敏感，逐渐的也不愿意讲话了。

陆摇光瞪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刘盈一眼，站起身，“我去打个电话，你看着点她，别让她乱跑，你也别乱跑。太阳在下山了，等会儿就该黑了。”

黑灯瞎火的山野最容易出意外，搞不好哪一脚路踩空了就会掉到什么山窝里，等骨头的烂了还找不到。

陆摇光翻回戏台上，从背包里找出一部卫星手机。她按了一串数字，等待那边接起电话。

刘盈远远地看着陆摇光的动作，偷偷靠近了小孩，“喂，你家在哪里？走，我们回家。”

“刚才那个姐姐说了，不让你乱跑。”女孩捧着锅喝方便面有调味的汤。

“我没乱跑，不是要回你家吗，回家怎么算乱跑呢？”刘盈心脏蹦蹦跳，手心里出了汗。她几乎用上了写毕业论文的耐心和急智，飞速诱惑着小孩。

她把对方当不谙世事的小孩，随便糊弄就能说动。

实际上这样生长起来的孩子有一种自然而生才智，她们像野兽一样能够闻到风里的危险，知道谁才是可靠的，谁才是领头的，天然会选择正确的站队。

只是可惜，眼光太短，总是为当前的小小利益而忽略更远方潜藏的风险。

但这不是愚蠢，这是教育的苦果。

在刘盈和陆摇光之间，任谁来了都会选择听陆摇光的。刘盈看上去就柔弱胆怯，没法为任何一个选择负责。

陆摇光，她是一打眼看上去就很强势的，即便错了也能扛下来的人。

不怪小孩会天然信服她，其实换一个成年人也会更信赖陆摇光的判断。

陆摇光打完了电话，远远站了一会儿。

她知道刘盈肯定会趁机拉拢小孩以便逃跑。

谁不跑谁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