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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千秋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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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我还收到了牵灯姐姐的回信。”斐之何自袖中捻出一只纸雀,顺手拆了给杜去江瞧,“那时还是问的积霞红的消息。我没让牵灯姐姐给众山门去信,只挑了些从前遇过的有几分交情的弟子写了信,现在来看,并没有什么消息。”

杜去江看过信,随手折回纸雀的模样摆在桌上,道:“若是依着京周覃家的线索,我想,我们可以去问问正思家里人,兴许能有什么发现。”

话音未落,外头忽然急匆匆传来一阵脚步声。二人自屏风两边探出脑袋,一桌是杨松夜与易极易微正就风水记载的道书研究,一桌是明京明兆勤勤恳恳地写着斐之何留的符纸作业,这还能是谁来?还不等这疑问多留两秒,来人便自门边一闪影便窜了进来,瞧着身量个头,不是邓正思又是谁?

邓正思面色焦急,看见杜去江与斐之何一人各露一只脑袋出来,画面有些滑稽,但他却没工夫调笑,高声道:“京周的覃秋娘我幼时曾见过!”

邓正思睡了三日,也是今日才平稳着醒来,下午听斐之何说了一句,当时并未思量过来,如今想起这个姓氏,才记得当年家中与覃家也是有过往来的。

京周,原指都京四周临近的四座城池,后来民邮繁盛,这四座城池与都京间的联系也随之密切起来。然邓正思尚且年幼时,京周尚与今日之渭城相去无几,里头虽有家族立世,却不比都京内的威望,不过是各过各的日子。

邓家与覃家都在归城,算是同一条街上的邻里,那会儿邓正思祖父与覃家祖父同官阶,来往得便多了些。覃家主家的子嗣不多,除秋娘外,便只有一小儿了。没过两年,覃家祖父被贬,秋娘其父赴京入试不得,家中从此便没落了。邓正思投军时,听说秋娘已离了都京,南下去了,后来也没再听过她的消息。那日在夕回阵中,他虽见了秋娘,可自那面容之上瞧不出任何熟悉之色,不过才八九个年头,怎地竟容颜大改。

陈姑娘,覃秋娘,林千郎,已灭去神魂的阿付,斐之何以指尖在案上轻轻打转,木案厚重的纹理打磨得平润,她的思绪便也随那木纹延伸游走。

杜去江扫了邓正思一眼,见他衣襟上的金符尚好,忍不住又想唠叨两句,“易极说与之何在你院中改了下风气,这大半夜地气浓盛时跑出来,万一有什么事可怎么办?”

说到这事,易极自屏风外扒了个半个脑袋进来,“师父,这岁苑原来的屋子里头也有这样的效用,略微改上一改,正思师叔便不会因为风气而躁郁了。”

杜去江先是明了地点头,后又觉出不对,转而看向斐之何,“那你今日还让他们守在院子外边是做什么?”

“……嗯?”斐之何正想着事,被他骤然发问,一时并未反应过来,呆了片刻,才恍然道:“哦,本来想和正思打一架来着,晒日头太舒服,忘记了。”

见杜去江再要拧起眉头,斐之何连忙道:“那还不是师兄嘛!你信不过我,还让易极与明京给你偷偷报信!”

杜去江抬手扶额,恶人先告状不外如是,他正要说些什么,斐之何连忙提起声音来:“别忙别忙,我刚刚想说什么来着,引魂啊。出夕回阵时,我们被饕恶拉入了幻境,因而那道林千郎的影子也是假的。但夕回阵里边大多是真的,若林千郎真留下了一枝与一缕灵识,将他召来问问便是。”

前不久方打散了一抹饕恶的灵识,如今又为了一道百身的灵识殚精竭虑。斐之何站在门边,将双手揣在袖子里头,幽幽地叹了口气。天上挂着大半轮月,临近十五,隐隐有些清亮之色洒落。

屋子里头,杜去江翻着道书,试图找出一道引灵体灵识的术法,明兆屁颠屁颠拿着那日翻到的百身记载凑过去,又很快被杜去江给打发回来。

杨松夜行至斐之何身边,两人各自望着同一轮月,一时并未言语。杨松夜稍稍侧脸瞧她一眼,道:“那积霞红旧宅的幻境,应为林千郎所设,只是缘由应当不似饕恶幻境中所说。这只饕恶的来头,你们知道多少?”

斐之何摇摇头,“原本你来之前,就曾有一枚饕恶的灵核做过乱,应当是为了食欲做的乱,我想那只应当是觉醒不久。可现在这枚灵核能分三份藏身,又能做些幻象,这只应有多年修为,且处事更周密。”她回头瞧了一眼正稀里糊涂翻找道书的师兄、师弟以及师侄们,才终于在言语中露出些忧虑:“我现在担心的是,若这林千郎的灵识是特地留下的,这只饕恶到底在做什么打算?”

“找到了!”易微晃晃手上的道书,一溜烟钻到杜去江身边,将书页平整摆在桌上。

杜去江隐隐有些印象,只是不多记得这术法的细微之处,如今对着道书,很快便对着月色施展起来。

屋内一片静默,众人不禁屏息以候。若如那幻境虚影现身时所说,今夜正是月明前后,引其灵识,应当不难。

一阵轻风拂过窗牖,灯盏重重中,一道虚影先落于地,随即慢慢聚集凝作人形,瞧着与幻境所现分毫不差。

“来者何人?”杜去江沉声问。

“极荒地百身,林千郎。”

即使得了术法支撑,林千郎的人形依旧带有几分缥缈云烟,好似一个不察,呼吸略重一些,就能将他吹散了去。

“诸位烦忧,千郎俱闻,只是先前受饕恶灵核所限,现不出身,因而只能以幻境襄助。”林千郎说起话来缓而慢,想必也是修为神魂尽散之故。

“那积霞红的幻境,是你所设?”杨松夜站在门边,先问出了声。

林千郎点头:“原本是想害出闹鬼的传闻,不让岁苑再被人租了去。”

那夕回阵的旧忆果然被动过手脚,斐之何眸光一凛,道:“将前缘尽数说来。”

积霞红此花,初初培育出时,原本一生只开一季,因而尽生机而盛,落后褪红,是生机消逝之兆,林千郎却爱其颜色,自阿付手中买了去。落花如逝水,水不重流,花亦不开,夫妻二人并不苦求千秋繁盛的姿态,此刻尽享春宴便足矣。只是过了一个年头,阿付却忽然找上了门,说他已寻得了积霞红再开的法子,只是依旧要落后掘根,来年须以药粉做肥。林千郎于做生意上也许有几分聪慧,可莳花弄草上确实不明甚多,阿付是花农,又为同族,他自然就信了,在岁苑中看了几趟积霞红艳红化白后,却觉出些不对,岁苑中的阴气忽然重了。那极荒地中确实有一种香草伴百身而生,却并非因其坚韧,而是生性便喜蛮荒阴沉。

林千郎还在辗转查探时,秋娘却不知从何得知了真相,与他大吵一架,说积霞红培育用得是尸骸,而药粉则为灵体生魂,他一时大骇,却又不敢信自己的同族竟是如此险恶之辈。阿付确实于此时上门,且言语间透露了积霞红其根有锦衣客药效一事,并将秋娘掳走。那之后,陈姑娘又带着秋娘回来了,且早早定好了以灭神符伏杀阿付一事,直到身上灼烧生热时,林千郎才知自己作了那灭神符的引。

阿付说的话并不仅有夕回阵中那一句,他将三人尽数咒骂了一番,待见林千郎亦被二人算计,这才住了嘴,反而阴狠地盯着秋娘与陈姑娘瞧,他说,以百身命脉灭杀百身神魂,尔道必不长久。

林千郎入世不深,觉百身族忆亦不久,并不明此话何意,可秋娘眼瞧自己即将身死却无动于衷,更让他心痛欲裂,比之肉身之痛更甚。

陈姑娘瞧着阿付神魂已去,看林千郎周身百枝命脉俱断,这才说出那日救下秋娘之事。阿付为何应约而来,是他已杀了秋娘,陈姑娘赶到时,只来得及引得她的一缕魂魄。此女情深,愿以魂换林千郎一枝,留他一条生路。

林千郎看着秋娘的身影化尘飞来,眼中竟淌下两行血泪,是自己甘心做了陈姑娘的引,他已没了生念,只求速死,陈姑娘却信守承诺,硬生生分出他一缕神魂,又续上一断枝,将他投入关天井中。

只是,待林千郎再醒来时,岁苑已有了租客,他费尽心力设下幻境,却被岁苑中的物事阻碍,只能时不时引人入幻,直到斐之何带着一大家子来了。

“原本受那饕恶的灵核所害,这断枝已不久人世,没想到诸位来了,连破两枚饕恶灵核。只是我没有什么能帮上各位的,只知这修为精深的一枚,在我醒时便有了,前头作乱的,是随着那行人来的。”林千郎的身影已渐渐消去,只留下一道晃动的影子。

明兆不忍地回头,瞧见其余人皆默然看着林千郎,又转将眼神投向杜去江,杜去江未动,他又望向斐之何,而斐之何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邓正思蹲下身子,在他身后握住他的肩,什么也没说。

秋娘不过是一个做绣样的女子,能比他更早得知积霞红的真相,其身已不言自明了。能求得陈姑娘留下林千郎一枝,除去覃家的恩情,想必那未散的魂魄亦有些术法护身。

可怜同为灵体身,却做凡人多情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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