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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千秋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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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自饕恶灵核幻境出来后,渭城积聚几日的阴云也随着倾泻了风雨,今日虽不算天高云渺、晴日高照,却也是清风暖意、神清气和。

“怎么样?”

斐之何看着正在院子里舒展筋骨的邓正思。他已昏睡了三天,只是这三天内不比自己当时那般,周身的灵力、灵属都蠢蠢欲动着试图生乱,又被斐之何的火属给冲撞消去,这才没有将此间院落拆散了去。

“好多了。”邓正思压了压手肘,就着中衣在院子里头打了套拳,收势时,却忽然觉出些不同,在院落周遭扫了一圈,眼神落在斐之何身上,“这院子是改动了什么吗?怎么感觉与之前不大一样了。”

“是改了。”斐之何将那枚金符附在衣襟内,顺手将他的外衣抛过去,“那日在夕回阵中,那陈姑娘在岁苑半边的房屋亦做了改动,是早些年道家中常用的一种风水阵。随着阵法简化后,风水阵渐渐便失传了,仅有入风水道者略知一二。那日易极在夕回阵中觉出不对,便是在里头瞧出了风水阵的手脚。”

邓正思抬起头来,而斐之何瞧着澄澈的天色映在邓正思眼底,那几分笑意便自眼中蔓延而下,“我猜想着,刺激到你的兴许并不完全是纯粹的五感,也有可能是异动的风、气。这两日我同易极一齐倒回日子算了算,发现你失控的日子,大多是天象运转之时,而这些日子会引发风与气的变动,常人觉来微乎其微,但在你身上,或许便重若千钧。”

邓正思愕然地听着,细细回想着过去这几个月的时日,发现竟真的能对上。斐之何随手拖了一张木椅在阶下,懒洋洋地眯起眼,又道:“若真是如此,只需在你周身落下对应效用的风水阵,你便不必如此担惊受怕了。”她伸手朝他招了招,邓正思怔怔地抬步走近来,斐之何往身边一指,道:“坐一会儿吧。你许久不曾见过这么明亮的天色了吧,如今眼睛痛吗,神思可还清明?”

邓正思先是摇头,后又点头,后知后觉自己如今身上竟一丁点不适也没有。他循着斐之何的话抬出一张木椅来,他站着,很轻易就瞧见了斐之何脸上的一点疲色,眼下的青倒不算重。邓正思扶着椅背,默默地想,这些日子斐之何既忙外又忙内,冰妖、邪物食芽、饕恶灵核的事一桩接着一桩,如今还有这积霞红一事,也不知到底能不能查出个水落石出。

正在他想得出神的时候,斐之何搭在椅子边上的手随意地晃了晃,“人呢?发什么呆呢,快坐下一起眯一会儿。”

邓正思便将方才的思绪尽数抛之脑后,收着声响将木椅搁在她伸手就能触碰的位置,随她一同往木椅内一瘫。他合上眼皮,感受着暖意落在上边,既无刺痛,又无心忧,今年渭城的冬很是暖和,这样下去,不知过年时会不会下起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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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斐之何总算自邓正思院子出来,门外悬着两盏灯,映照出一道长长的人影。循她吩咐守在门外的已换了人,斐之何斜眼一瞥,发现那影子直直地延长,有一半折在墙上。这身量,来人不言自明。

明明她在里边做的都是些正事,但把杜去江拦在门外,出来时又一下子撞见了,居然还有些心虚。

斐之何拢了下比甲上的系带,朝着那人影道:“师兄才去了几日,怎么这么快就赶回来了?跑出去有几十里远吗?”

这话纯纯就是在打趣了,这几十里的脚程哪能有这么长的功夫。

杜去江的眉头随着这话舒展开来,有些无奈地道:“师父来信让我别去掺和,那是上一辈的事,大师伯也在极北附近,正与师父一同与其他山门的长辈吵架斗嘴吧。”

斐之何随着他穿过行廊,也没去前边的正屋,二人寻到那处暂时充作书屋的厢房去说话。屋子里头燃着灯,另一处书案上是杨松夜与易微易极,明兆与明京则方从外边回来,怀里抱着的是随着肖谊新去添置的纸张。斐之何没多理会他们,转到屏风那头的内堂去,拎着裙摆在案前跪坐下,与杜去江面对着面,顺着方才的话头说下来:“要说师父吵架我是信的,大师伯不像是这般脾性的。不过,师父不让你去也好,师兄是吵不动架的,连正思都比不过。”

杜去江不以此为耻,只掀起眼皮瞥她一眼,反而正色了些,“我虽未能去,可师父将国师府的牌子要去了。师父的意思,是年后就在国师府将明兆四人过了拜山礼。”

师父以国师府的牌信在极北露面,那扶荆山一门正式归入国师府一事,便在各家山门中过了一遭。而在国师府过的拜山礼,与在扶荆山的意味可是大不相同,门下弟子收徒之际,便是接手山门之时。

之前他们急匆匆离开都京,有一部分缘由就是因为此事,师父虽让他们来都京国师府住着,后又送了四个孩子来,当时却不提拜山礼一事,他们也便以为还有回还的余地,如今这极北的事态一出,扶荆山从此便与朝廷的国师府脱不开干系了。

这事表里明里看起来是好事,可以道家与众山门之间的关联来看,扶荆山也算得上是岌岌可危。

自高祖年间清尊出世后,此后再没有哪位道者能得如此声名,或换而言之,除高祖敬奉道者外,此后再没有哪位圣君愿予道者这般盛名。

乱世才出圣贤名,一如高祖与清尊,破前朝异象祸乱,立此朝新政民和。而新政平和后,便不再需神鬼妖异、通世之才,众山门先祖哪一位不是自高祖年后而避世归山,一直相安无事,却并非前尘尽散。

杜去江道:“我们不能在渭城久留,最多年后,便要回都京去。”

斐之何有些讶异,“这么着急?”似是想到什么,她的脸色立即沉下去,“是今上那边来的意思?”

杜去江呼出一口气,神色中攀上些思虑的细纹,低声说:“还没有手谕送来,但觅叔给我来了信。我们离开都京前,今上就有意给你与正思设道职责,现下的意思,是看着正思身上有些军功,不预备让正思挂职在国师府下了。”

斐之何拧起眉头,早几年与西州那边打的仗胜得漂亮,邓正思随军归京时,可也不曾因着军功留他,如今这般,很难说其中是有些什么考量。她圆溜溜的眼珠一转,问道:“邓家有来信吗?”

这也是杜去江刚想说的,他神色沉着:“先前邓家多次来信,大多是其母所写,却也有他父兄来的信。如今我略略翻看了下,只怕他们早就知道今上的意思,表面作家书关怀,实则是让我们回京的日子能拖则拖。”

当年归京凯旋之军后头多各自派遣着零散去了,邓家世代于京周立足,将邓正思留了下来,也不为他谋官职,只让他做些闲杂小事,后头被莫遥辛收入山门时,邓家也不曾有什么阻拦。虽不必都京的世家,但能在京周这么多年,邓家也有着自己的传家之道,毕竟朝政之事举重若轻。

斐之何不知此事,前些日子还让邓正思写了家书报平安,如今无比懊悔地捂着脸,闷着声音道:“都怪我,是我让正思写信回去报平安的,兴许就是这封信招惹来的事。”

杜去江却道:“我想,也许并不算是坏事。”

斐之何自掌心抬起脸来,有些不解,“师兄这是何意?”

“易极已将这几日的事都与我说明白了,这积霞红一事线索微渺,但就那陈姑娘的身份,兴许还真与都京有些关联。”

斐之何立即坐直了身子,竖起耳朵认真听讲。

“灵体入道之事少之又少,但却并非没有。几十年前,京周内曾有一山夜鸣,其承人于风水一道甚是精通,阵法上仅略有工巧,因而制风水阵而用。后收得一弟子,据传为灵体之身,于道术颇有天赋,又钻研符术一道,夜鸣山一时享有盛名。风水阵确实流传过数年,只是随着阵法与符术简化后,便渐渐被人摒弃失传了。再者,后来生出都京面召众山门承人一事,京周内的山门为远朝堂,纷纷迁徙而出,夜鸣山似乎也随之淡了声名,不再有承人现世。”

如此,倒是与覃家的前缘对上了。陈姑娘化形入道后既受京周覃家抚育之恩,后又拜入夜鸣山下,正有远朝堂之风波,便随之迁徙而出,待得出山回来再寻时,那覃家早已没落。

“这么说,那陈姑娘极有可能是夜鸣山的弟子了?”斐之何若有所思,回忆着那日在夕回阵中所见,“我想她的原身应当有些殊异,不能滥生命债虽也说得过去,可灵体多有命脉,生断命脉终究不如伤人害命,也不曾听闻哪家道法有这般的禁忌。师兄,你觉着呢?”

杜去江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她既然带走了秋娘,定然在人世已有立足之地与立身之法,且自你们的描述中,可见这陈姑娘如今应当也算富贵,只是刻意穿着不显眼的衣衫。”

斐之何细细思索着,忽然想到了一个更重要的疑点:“她的面容!我总觉得隐隐有些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可那五官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想要画在纸上却又落不得笔,这不就是改换面容之术吗?”

从前道者行走人世多有不便,怕招惹是非引得官府来找麻烦,便有一种改换面容的术法,见其面容者忆之不得、绘而不出,只是后来朝中对道者的约束松散了许多,这术法便也没多少人在用了。

只是,斐之何却觉得更奇怪了,“这陈姑娘这些年不在道者间走动吗?用的还是这么久以前道家的手段。”

杜去江却神色更沉肃了些,斐之何的说法不无道理,可也有另一样真相,那就是用多年前道家盛行的术法以掩藏自己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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