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苑原有一处关天井,落在西北角,改过院落之后,那处虽还是一处角房,可却已废弃许久。井门就落在角房外头,临近院墙边上的一处,以一块宽大的石板遮挡着。石板上原来应以水缸一类的重物压制,上头还留着陈年的一块印记。
关天井需以五行属金者压制,寻常上建宅屋,以人气镇守,此处关天井应是后来由酒楼改做宅屋时,不慎将关天井外露,但其上设有障,寻常人无法察觉。
那日原是易极推演出的方位,由明兆、明京与商堂合力破障挪开的,后来石板虽盖上了,到底也松动了些。这次明兆带着杨松夜与易极来,倒不费什么功夫。
易极在井门边探头看了好一阵,道:“里边地气已经淡了许多。”
杨松夜也只是听过关天井的说法,这还是头一回见,好奇地打量着。她手心躺着一小块圆罗盘,外头是灰旧的铜色,里边有好几根纤细的银针分指四方。这是骋开山流传下来的灵物之一,名为循曳,是专用于探查幻境的。她垂头瞧了眼罗盘,银针的指向并没有什么变动,思索了一阵,向着明兆发问:“除了井门与暗门,似乎还有别的入井法子?”
“是。”明兆应道,“当时饕恶的灵核在里边作祟,只要察觉了灵力与灵属波动,就能将人牵涉入内,困于井中,其余人则入幻境。”
杨松夜喃喃道:“这么看,确实是饕恶灵核的效用。幻境原本就是依着阵法而设,阵法入阵有门,幻境为了遮掩,反而多以灵力、灵属、灵气为引,称其为‘曳’,强行将人卷入其中。饕恶灵核致幻,自然也有此效。”
易极却道:“可那饕恶也曾引练大人与连姑娘入梦,是以什么作引呢?”
这倒问住了杨松夜。骋开山虽研究幻境,可多以破幻为术,而饕恶许久不在人世现身,许多相关都是在道术记载里留下的,其中运作难明细微。她往边上走了两步,说出自己的想法:“饕恶既以七情六欲为食,兴许亦能以此作引。”
明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领着他们去暗门所在。暗门内在关天井南面墙上,在外却非如此,而是在后院居北的穿廊之下。后院里头都是平坦土泥,上边以碎石、石板铺路,若是在泥地上种花植草,想必风光会更好。这土泥延伸直至北侧长廊之下,此处长廊底下是约一丈之半高的石块,像是平白垒起来的,但若是人行其上,能一眼瞧尽下边的风光,而尽头的亭子上头还悬着粗绳,想必从前曾有过一架秋千。
杨松夜正打量着整座后院,她在骋开山中与师父住的是自己搭的草房,未入道前住得也并非如此好的宅子,此时瞧着,觉着新奇。明兆难得仔细地做起事来,已上手在石块上摸索着入口。石块井然有序地堆叠起来,远望去,只是座寻常的石壁。易极看着他摸索了好几次,但偏偏每次都差一些,总是阴差阳错滑过去。
这是关天井入口的迷障,刻意迷乱了石块的排序,让人轻易寻不得入口。那日是杜去江来开的暗门,明兆也是第一回来摸索,自然被这迷障诱住了。易极定定看了半晌,忽地抬起手摸索着按下一处,石块轻轻凹陷入内,继而面前的石壁忽然轻轻颤动着,隐隐现出某种细微的波动。
杨松夜回过头来,只见他们面前忽然出现一道暗门,里头正是亮着天光的关天井内景,与身后的后院看起来并无二样,但又有些不同。
原来的幻境被封存在了关天井内,饕恶想必知晓那幻境的曳,不知是其曳易触,还是仅仅为了少生一事,毕竟饕恶自己做出的幻境便可读人旧忆、进而生幻。这里头入过异兽幻境的,也就只有易极一个,见杨松夜看过来,易极压下了眉头,道:“饕恶的幻境确实不同寻常。我的灵属为土,与维系的灵属气息并不相克,只能改动,仅凭我自己寻幻境的破解之处,想必要花一炷香的功夫。”
既然用得是旧忆生幻,旧忆如何只有其人自晓,其破解之处想必并不难寻,可有些幻境并不难明,只是破解之处却设得很是巧妙,有如满是厢房的宅子里头,而自己手上仅有一把钥匙,需得一间间试过去。这样的幻境也就只有一个目的,唯独为了困住入境之人而已,毕竟那里边真正被人盯上的是练姑娘,最逼真的幻境也是邪物引练姑娘去的。
思绪跑得远了些,杨松夜晃晃脑袋,拉回思绪来。饕恶未曾现身,许多也仅是猜想而已,她也没这么大本事能查明饕恶的事,只能自宅子原有的幻境下手。
易极跟在杨松夜背后入了暗门。前两日事毕后,杜去江曾与易极探讨过这处异境。因着那重瓣幻境中是实地旧忆,这样的幻境难有天地孕育的,即使此地地气生乱,那也有关天井消磨,实在想不通这幻境从何而来,除非曾有灵体、道者布设。他看了眼走在最前头的明兆,按理说,明兆为通透相,自己习风水道,若有灵体与道者留下的痕迹,他二人必定能瞧出些端倪,可哪怕昨夜于此睡了一晚,至今也没发觉什么异样。
易极思量着追着两人的脚步向前行,他想,或许还是该由斐之何来查,师叔不是发现这里边有什么符咒留下的痕迹么,会不会就是那符咒毁去了曾经留下的气息呢?
杨松夜正随着明兆行至关天井正中,脚步方方落定,手上的罗盘忽地动了一下,上边的银针齐齐指向了同一处——西北角房。
与此同时,东市街上。
斐之何抬手在易微脑后落了轻轻的一巴掌,面上浮起失语的脸色。她手自他后脑处向上,对着他的脑袋顶朝着自己比划了几下,有些诧异道:“好像是高了些,一点点。在四个人里边,你真是长得最快的一个了。”
易微得意地昂首,他如今与斐之何相去不多,按这么算,感觉再过个几年就能赶上杜去江了。
明京扫了易微一眼,默默摇了摇头,斐之何看在眼里,便也摸摸他的脑袋,笑着道:“明京慢慢长,长得扎实些,不着急。”
不过是几句小插曲,他们重新将目光放回南墙上。这南墙外时而有些摊贩在,多是晚间来,如今天光大亮,正好给了他们打量的余地。南面的院墙曾开过一处大门,因而瞧起来便要高大些,斐之何抬头望着院墙的边缘,总感觉似乎遗漏了些什么。
渭城这两日的天色总聚着浓重的云,却也不显得过于阴沉,像是在酝酿一场冬雨,又或是一场大雪,让斐之何也觉着自己的思绪似乎也如这天色一般,被一阵灰云遮挡了清明。
林千郎的身份、秋娘的家世、那个道者改动宅子的缘由、还有这么巧聚集在一处的关天井,到底是少了些什么呢?积霞红,千重瓣,落作白,罗树曾取断根,以为能作锦衣客入药,饕恶以此误导罗树后,便将积霞红的幻境封存,是有什么顾虑?
思绪飞快地发散着,斐之何捻了捻指尖,明京的声音骤然传至耳边,“师叔,我想会不会同样也是因为关天井,所以才有那道者来改动布局?”
也有些道理。罗树原是因地气繁盛定下的这处宅子,难保不是饕恶从中做了手脚,后又以积霞红的残根哄骗罗树,让他耗去道脉灵力滋养,才钻得空子以灵核入关天井设幻,也给了那邪物食芽猖狂之境。
同样,那道者来改动院落,也有可能是因着关天井的缘故,只是似乎瞧不出生了多大的恶……
易微却先断了他的这种猜测:“易极不也看过了吗,院落改动后只有随之变动的地气,并不成什么势。”
只有地气变动?斐之何觉得自己似乎捉到了什么,沉思着缓缓开口:“不对。除了风、气随着布局变了,还有些东西也一并变了。”
她眸光一亮,连忙带着两人绕回宅子大门,一路疾步行入后院。秀秋正巧行经廊下,瞧见斐之何领着明京与易微又风风火火地回来了,早已习惯她这副模样,没多见怪地回去厨房给砌灶台的肖谊打下手。
后院空寂,他们搬来之后,也没动里边的一土一石,此时瞧见关天井的暗门正开着,想是杨松夜正带着明兆与易极勘察。
斐之何也没多放在心上,反而带着明京与易微行上那居高的长廊,眸光落在庭院中或以碎石、或是石板铺就的小路,若有所思道:“这改过的路径很像是灭神符的符画,当时我只一心想着饕恶与食芽的事,便没放在心上。如今想来,若这是那道者留下的,是为了灭去谁的神魂?”
林千郎与秋娘皆独身,而秋娘据说为京周人士,熟识的方掌柜也知其回娘家是误传,莫非秋娘非是常人?那林千郎请了道者来改宅子布局,便是为生灭秋娘的神魂吗?
她思索着行下长廊,缓缓踱步至小池旁。这处小池不深,不似关天井中被嵌入幻境的模样,在外头一眼便能瞧见底下的泥沙,这便是灭神符尽后留下的印记。
水为万物本源,生机繁盛皆出其中,灭神符的效用太过极端,是以命换命的法子,故而符咒尽后则生水,以偿自然因果。
若二人中有灵体者,那能有什么人可认出灵体之身呢?方掌柜只是常人,连后头的事态都了解不深,可若真如他所说,林千郎与秋娘是真心相爱,又是真心来渭城成家,有什么能让二人决断如此?
斐之何思量着停下脚步,叫来明京与易微,交给二人一件要事,“待天色晚了,你们去灵限客栈后厨,等一位申师傅,问问他可曾与千郎秋娘见过面。若我没记错,他那时应已来渭城了。”
明京应下来,斐之何看着易微,忽然无端叹了口气,“从前在都京没机会走动,如今遣你们去问话,我都觉着不大有信心。”
易微拍拍自己的胸脯,“师叔,你就放心吧,只是问个话而已,这还不简单?”
斐之何默默地转过去看着明京,明京抿着唇,却问起另一件事:“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斐之何面色沉下去几分,道:“布阵,为我护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