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之何取出一罐白粥、一碗白水汤面、两个白面窝,里边一点滋味也没有,她皱眉看着邓正思面色如常地咽下去,“自那之后,你就只能吃这样的餐食?”
邓正思抬眼看她,咬了口手上的面窝,点点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杜去江走前曾叮嘱过斐之何,邓正思如今用的吃食一点滋味也不能有,只要近了就能闻见里边的气味,嗅味二感皆受折磨。那这三个月邓正思过得都是什么日子?
瞧斐之何的脸色隐隐不对,连眉眼处的笑意都隐去了踪迹,邓正思将面窝三两口咽下去,连忙找补:“不过来了此处后,我就感觉身上好了许多,心绪也放宽了。”他没说出口,感觉脑中绷着自己神志的那根线隐隐松了些力,那阵需他时时对峙的躁动似乎被什么抚平了,本欲滔天的汹涌浪潮如今安分地待在堤坝之下,只剩些轻轻翻涌的波纹,虽然还未消去,但却平白消散了大半。这阵仗,让他不免想起了雪狐,雪狐待在他身边久了,也隐隐让他得了这样的成效。
斐之何松了一口气:“好多了就好。我就说,不能让你总待在一处,久了心情能不沉郁吗?”她随手将碗碟收拾起来,又道:“你若是想,在宅子里转转也好。骋开山的杨松夜来了,先与我们住一段时间,与她说讲些玄楼的事,看看后边愿不愿意同我们回都京去。”
邓正思眼神落在她身上,听了这话,神色未变,他们都知道回都京只是或早或晚的事。斐之何拎着食盒将将走出院门时,忽然又回过头来:“快过年了,给家中写封信吧,说自己身上好多了,报个平安。”邓正思眸光一闪,想起离京时也未曾给家中留下什么交代,点点头应了下来。
刚一出门转出游廊,斐之何迎面便遇上找来的明京,“师叔,已安排好了,我们现在去吗?”斐之何点点头,与明京一齐转回正堂去,将食盒留给明扬收拾。屋子里头好几个人齐齐瞧着她,斐之何发现杨松夜正盯着自己,便道:“前几日的事你知晓得不多,晚些让明兆与易极将来龙去脉讲清楚,就拜托你设法搜查出那处幻境了。”
杨松夜点点头,看着她领着明京与易微出了门,转过身来,便瞧见圆滚滚的明兆与面无表情的易极都看着自己。她顿了一下,有点磕绊:“嗯、呃,你们说吧。”
明兆扬起个大大的笑,这可是他的强项,当即手舞足蹈地讲起前几天的事来。
要说这打探消息也算是一条门道。有的人费劲心力也寻不到入门之道,但有人却如鱼得水,既不令人生厌,又两全其美地得了消息。这广袤无边的土地上既然有了人世,便有了往来,而往来之中,便有了许多交流与传闻。而这交流传闻中,又以商人为先。商者,买卖贸易也,中有行南往北者,亦有驻扎经营者,唯一不变的,是其所遇之人颇多,人以情先,往来而深重,行商看似不过是几句交谈,但其中交谈的深浅却难以辨明。
就如方掌柜再瞧见斐之何来了,连忙放下算盘去迎她:“斐姑娘来了?昨夜在忙着对账,没瞧见姑娘来,真是过错啊。”
斐之何却笑笑,打趣道:“方掌柜是因为我来了要迎,还是因为听说了些什么才来迎我啊?”
“这是什么话,自然是因为斐姑娘来了。”方掌柜陪着笑要给他们腾一桌出来,斐之何却抬手拦住他,“虽说我也想留下来吃些,但这次来还真不是为了这个,是有事要问方掌柜。”
方掌柜脸上的笑淡了些,他毕竟是个商人,是不愿同府衙来往,抑或是不愿同道者牵扯,都能说得过去,毕竟行商者有自己的思量。斐之何面色不变,由着他领着自己上了二楼的一处包房。
方掌柜合上门,脸上的神色忽然有些紧张,“不知姑娘是斐大人的姑娘,亦不知姑娘身为道者,老方前几日实在失礼冒犯了。”斐之何也不惊讶于他如何得到这些消息,毕竟灵限客栈能开下这些年头,掌柜的本事定然不俗,这里边的消息脉络可不是道家间通信往来能比得上的。
斐之何抬手扶着他要作揖的手,笑道:“也是我瞒着方掌柜,方掌柜不必如此。我这次来,只是想打听些消息,妨不着客栈的生意,方掌柜若是能给出线索,我保证也就上门来问这么一次。”
方掌柜面色犯难,但还是应了下来,“姑娘要问什么?”
“那座宅子,从前匾额上书‘岁苑’的宅子。”
岁苑的岁,是何种意味的岁?是年年岁岁花相似,还是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若是夫妻恩爱,情深意长,理应为后者;可惜年岁消长,重瓣花于庭中旧故,竟误打误撞成了前者。
原来岁苑的这对夫妻,与郭粒阿知倒有些相似,都是年少夫妻、情意深厚。阿知原为渭城人士,父母在郾城做些小生意,便在郾城遇得了郭粒。郭粒从前是跟着民邮走邮的,后来才想做些寻宅的生意,又正好遇上了阿知,便回了阿知的故乡来,买下了如今的宅子。
岁苑的原主姓林,相识的都叫他做千郎。千郎非渭城人,就连方掌柜见过形形色色的面相,却也瞧不出他自哪儿来。千郎唤其夫人作秋娘,初初来渭城时,夫妻二人便住在灵限客栈里头。正好那时府衙在修整东市街,那岁苑的原址是座酒楼,主家不做这样生意了,地便荒着,千郎与秋娘得知那地无主,便自府衙中买下了那块地,起了宅子。
“那时我也曾帮过些手,他夫妻二人都还年轻,没什么经历。我瞧千郎与秋娘之间情意深深,是真心想要一处相守的。因为是新宅子,按例要上个匾额,以示入主,二人斟酌了许久,才定下岁字。”方掌柜感慨地叹一口气,“夫妻最是年少时啊,一个岁字,能看出是真心愿作老来伴的。”
那是在千郎离开渭城前的三四个年头。千郎不常外出行商,便不时同秋娘出街,或是莳花弄草。宅中没什么仆从,都是夫妻二人添柴加火、浣衣洗纱。东市上的花草不见得样式有南边的繁盛,偏偏秋娘喜爱秾艳之色,千郎便不知自何处寻来了一种花,带回来的时候,正好请方掌柜一同看过。那花生着重重叠叠的瓣,看着茎叶并不粗壮,一盆却能开上好几朵,像汲取透尽了生机似的繁盛与血色。方掌柜也是头一回见,如此重瓣之姿,想必只有牡丹,只是瞧着瓣却不像。千郎也说不是牡丹,是有幸得遇的一类花种,似取朝霞艳红剪出千重,因而得名积霞红。
向来多有以花名色,少有以色名花者,这积霞红也算是难得。
斐之何回想着那夜与杜去江瞧见的花色,确实担得起其名。
“那几年,千郎与秋娘多忙着在庭中植花,说是在正房堂前种满了,这才觉得宅子里头的院子留得小了。”方掌柜面上浮起些怅然,续着旧忆往下说,“最初建造宅子的时候,夫妻二人就想着要孩子,我也给了指点,让他们将前堂后院隔开,以后孩子在后院住着也算宽敞。可是两三年过去了,始终也不见传来喜事。千郎与秋娘往药铺去了好几回,那坐堂的老钱我也识得,说二人身上并无隐症,那就只能是时运不足了。”
易微听得好好的,忽然扯了扯斐之何的衣袖,不解地问:“要孩子还有什么时运的事吗?师祖一下就捡了好几个回来,我瞧着师父与师兄带我们也不是什么乐事。”
明京瞧他一眼,“孩子是生下来的,不是捡来的。”
斐之何抬手在易微脑瓜上弹了一下,道:“有些人好几年也怀不上孩子,只能说是时运不济,靠这样话来安慰自己而已。”
方掌柜失笑道:“郎君还小,不知道。我也不妨再多说几句,这千郎与秋娘都是孤身一人,我瞧着秋娘像是京周那边来的,从前家中似乎还有些积蓄,后边就不好了。千郎曾同我说过,二人是相互扶持着走来的,日子好过了许多,便想要一处归属,只求共度余生而已。这世间夫妻难能有如千郎与秋娘一般,是全心要一个家,除了夫妻,自然要有孩童,才算是一个家。”
斐之何点点头,也有些感慨,道:“原是如此,那后来如何了?”
后来?
后来就是听说二人拌了嘴,吵得很凶,秋娘一气之下便回了娘家。
不过,方掌柜却道:“秋娘本来就是家道中落才流落在外的,哪还有什么娘家可回。我后来见过千郎几面,他形容颓唐,瞧着很是消沉。我也问过他,他却只摇头,不说话。我猜着,应当是要孩子的事,我曾见他坐在窗边瞧别人家的孩子,神色哀戚。我还偷偷再问过老钱,老钱一口咬定了二人身上都康健着,也很是纳闷为何迟迟要不上孩子呢。”
他说完了,又叹了口气,勉强提起精神去看斐之何,“我也就知道这么多。后边千郎找人来改了宅子,又什么时候将宅子托给了郭粒,离开了渭城,我都不大知道,还是听人说的。他像是刻意躲着从前的人,在那之后就再无音讯了。”
斐之何思量着点点头,弯了下唇,“多谢方掌柜,这已算是帮了我们大忙了。”
方掌柜连忙摆手,可又不自觉想多问两句:“是宅子出了什么事?”
斐之何摇摇头,却不出声。方掌柜也是有眼色的,没再多问,送了他们下楼。
正要转入巷口时,斐之何忽然停了脚步,走向南墙外,寻了原本开向宅门的墙面站定。那处早已被砖墙填补上,从外边看,瞧不出从前这里曾开过一道大门。她深思着,来回走了两步,易微也跟在她身后学步,明京站着,似乎也在思量着什么。
斐之何忽然转头看向明京,“你有什么想法?”
明京却看向了易微,“你有话要说?”
易微瞧瞧这个,又看看那个,好半天,道:“我鞋子好像有点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