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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醒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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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天里边很是平静,除了前几日的晴朗已消散无影,只余漫天低悬的浓厚云被,只等囤积到了时日,便会伺机落下一场阴雨。

那日灵限客栈用过饭后,她在洪掷春房内的小榻上就那么睡了过去。几人都知她累怠,便由着她睡了一夜,直到第二日晌午也没见她有动静,洪掷春与明扬、秀秋也无法,艰难地将她运下楼、塞进马车里,就这么回了斐府。斐程有好几日没见她,一见就是昏睡着的,吓得差点要去请大夫,后边还是杜去江来看了,说只是累的。

杜去江这么说了,几人也就放下心来,时不时替她擦擦脸,本以为也就是一两日的事,没成想已过去了三日。

斐之何原本还忧心着自己睡得久了,可杜去江既然能出来一趟,那正思身上应当无事了。她对着妆台束发,铜镜里边的人影睡了个饱足的觉,眼下的乌青已悄然无痕,一双眼总是水灵地撩起眼尾,好似一角飞檐。她揉着自己的脸,凑近又拉远地来回看,很快就满意地给自己束好的辫子别上银扣,银扣下垂着一个小铃铛,两边各别了三个,白净的腮上染着一团粉彩,她晃晃头,六个铃铛就荡出一点声响。

铃铛……她忽然抬头看向房内的窗,上边仅有一枚青铃,另一枚则在灵限客栈洪掷春的窗沿。她忽然泄气般托着自己的一边脸颊,那日睡得太沉,把青铃的事给忘了。明扬过来将她翻出的银饰收回匣子中,忽然看向了书案,道:“姑娘,有人送了一枚青铃来,瞧着是原来的那枚。”

“谁送来的?”话刚问出口,她便已想到了答案。

“是一位姑娘。”秀秋在炭盆边添着炭块,道:“那日去灵限客栈时,我似乎也见到了。原本想请她进来,但她只留下了东西便走了。”

“我知道了,本来便是我拜托她留在灵限客栈照应你们的。”斐之何走到书桌前,见青铃裹在手帕里,那布帕素净,什么纹样锦绣也没有,瞧着是块普通的布。斐之何在布帕上抚过去,将青铃重新包起来,要是不出意料,这青铃还有用处,也就不必再悬回自己窗前了。

今日的早膳是玉米粥,其实论时辰已不算早了,只是秀秋与明扬照惯为她温着的。斐之何在桌前乖巧地喝了一碗,问起洪掷春来。练落梨与虞楚齐定然已赶往南境去了,虞凉虞浸一门的传承便是不外游,想必也早早动身回水城去了,商堂应也一同南下了,只有洪掷春原就是斐之何写信叫来的,没成想也没在渭城过上两天舒心日子。

说到洪掷春,明扬在书案上抽出一封信递与她,“洪姑娘是昨日与商姑娘一齐走的,说是家中来了信,让她回去理事。洪姑娘还说,姑娘若是留在渭城过年,她也凑凑时间陪个热闹。”洪掷春家里的生意七零八落的,也难得能凑足了人一齐过年,往年多是写信同她讲讲热闹,今年难得如初遇那时都在外边,节日热不热闹倒另说,人热闹起来才是好的。

斐之何一面听一面拆开信,信里边没写什么,大多都是鸡毛蒜皮的叮嘱,最后倒是提到了她请来帮忙照应的那位姑娘。透过上边清丽的字迹,斐之何仿佛能听见洪掷春正在自己耳边喋喋不休地念叨,她就知道,按洪掷春的性子,担虑不过两日便什么事也没有了,再度对他事兴致勃勃起来。她将信折起来,上边提了要去运城,路程还要走上好几日,那时再回信也不迟。

见她仔仔细细用完了饭,明扬替她收拾床榻,这才提起,杜去江让她醒了到城西宅子一趟。

“不着急。”斐之何道。她左右瞧瞧,跑到自己衣柜前开始拾掇衣裳。秀秋捡净了碗碟,正端着水进来让她净手,瞧她这样,当即不解地发问:“姑娘怎么刚醒就要捡衣裳,是要做什么去?”

“有点事还要查,估计得出去住。”斐之何头也不回地答她,“对了,送青铃来的姑娘还住在灵限客栈吗?你晚点去给那姑娘送个口信,让她哺时……还是戌时在大堂等我吧。”

秀秋不明所以,但还是应了下来照办。

明扬没上手,任斐之何自己收拾了一大包衣裳出来,这才慢吞吞地翻出箱子来装。斐之何在原地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书架上,将自己装着道物的盒子也一并拿下来放在明扬手边。明扬井井有条地替她收拾着东西,分门别类堆叠在箱子里,斐之何踟蹰了一会儿,发问道:“你与秀秋要跟我去吗?这回不比前几日,没什么危险。”

明扬偏头瞧她一眼,“姑娘让我们查的事还没什么着落,这是要去哪?”

斐之何叹了口气,“就是因为没什么消息,所以直接搬过去查。”她在明扬诧异的眼神中点点头,示意没错,就是明扬想的那样。

“那……城西的各位也去吗?”明扬的心思想得多,若都要去的话,东西也得准备多一些。

斐之何想了会儿,“师兄不去,其余人都随我一起。自明日起,我们就不待在玄楼了,你们也注意些不要说漏了嘴,不过他们应当也不会来寻我。”

明扬不明她口中的他们是谁,只转念一想,应当是别家山门的人,便顺意点头,听斐之何的照做。

“爹今日好像休沐来着?我去书房寻他——”明扬一个转头,斐之何的身影已钻出棉帘子去了,只有话语的尾音还隐隐传过来。明扬叹一口气,看出姑娘是睡足了,这么有精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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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去江今日做了一锅宽面,斐之何来的时候,明兆四个正在灶台边上扯着面。面剂子不大,双手各捏一边就能扯长,这是西北边面食的做法,不是南边寻常的细面,吃起来要厚实韧性许多。这样的做法也好上手,在扶荆山算是人人都能做,扯开了面片直接就能投入锅中滚煮。

冬日的水冰凉,斐之何挽着袖子先扒拉了下明兆,“师父给你看过了吗,应当和练姑娘一样,被灵识附身后也没什么事吧?”

明兆脸上沾着一点面粉,被斐之何的手伺机一蹭,便变作一团。他毫不知情地摇摇头:“没事啊。师祖说我年纪尚小,被附身了也生不出什么乱子。”

“还生不出什么乱子呢?”斐之何咬牙空出一只手捏了捏他的脸颊肉,“把我的符咒都给毁了。”

明兆却眨眨眼,转过头去问杜去江:“合灵的血真有这么大效用吗?”

杜去江身上的道袍袖子同样绑着缚带,手上拿着锅铲,在一边轻轻翻动着沸水中的面片,一面道:“从前不知,现在便知晓了。练姑娘半合灵的血能直接毁咒,但那日被明兆毁坏的却是丹砂,不知是在试探,抑或是在熟悉?”

斐之何擦净了手,揪起一团面剂子,面上浮出思量。她更倾向于后者,但却想不明白饕恶为什么对她的符咒下手。在宅子时毁坏符咒,是将他们困入关天井,但在玄楼借明兆之手用丹砂再绘,斐之何却更愿意相信是饕恶想要改出别的用途,毕竟那日她仔细瞧过了上头的印迹,改对了一点,而另一点却落错了地方,以致成了毁符的效用。可惜附身练落梨之时,那灵识的目的仅是毁坏,不能从中看出些什么,斐之何思虑的是若饕恶通联了符咒,说不定还会做出些什么。

杜去江虽断去了那道饕恶的灵识,也毁去了那盏掩饰灵核面目的六角灯,但是随之毁去的,也是查明饕恶身份的线索。若按那邪物所说,饕恶应当是在京中便盯上了练家,以灵识分身,一是便利,二许是其身份不便肆意外露。

都京啊……斐之何忽地叹了一口气,虽然她与师兄在都京待了几年,在那处却丝毫没有归属的意味。国师府里面姓甚名谁皆无所谓,因为那里边要的只是一个名头,一个朝廷能够约束道者的头衔而已。她看了一眼正往面片里头调味的杜去江,再看看馋虫大动的四个孩子,忽然觉得路漫漫且瞧不见盼头。

宽面入碗,杜去江特地给他们吃辣的几个缀上了辣油,斐之何笑吟吟地端着自己的面碗正要出去,忽然觉得面碗的数量不太对,连忙叫住要出门去的杜去江,“师兄,正思的呢?”

手上端着沉甸甸的面汤,指腹处的烫意愈发浓烈,杜去江哪还来得及回她的话,一个侧身撞开帘子便钻了出去。斐之何紧随其后,直至小步跑进屋子中,才缓下滚烫的指尖摸上耳朵。

“正思这几日一直昏昏沉沉着,这个时候应当还未醒。“杜去江摸着耳垂缓解热度,缓声道。自三天前布下八方玄雷阵时,受饕恶灵识与邪物食芽冲撞,邓正思身上的阵法松动了些,五感不免受了些刺激,但好在神志还算清明,在刻意控制自己。

说起此事,杜去江夹面的手不由得一顿,“正思最近神念有些躁动,这次也许是个发泄的契机。但初次发作时给他留下的阴影太深,他便总是自我克制着,越克制却也越旺盛。他自己想必也清楚,所以就把自己困在七层了。”

斐之何嘴里还塞着面片,鼓囊着腮帮子道:“那,师父带来的灵唔、都用唔上吗?”

杜去江无奈地看着她,“咽下去再说话。师父带来的灵物不过是外力襄助,真正的病灶在内,在神思。就像是饕恶的灵核一般,能引人入梦在先,致幻在后。正思也是如此,五感繁盛为外,神念躁动在内。”说到这里,杜去江的思绪跑远了些,“压制五感不过是一时之效,就如锦衣客对那邪物多梦之症的药效仅有缓解一效,究其根本还是在诱因上。”

斐之何灵光一现:“会不会正思也是如此,被什么邪物缠上了?”

这倒是个新的思路,可惜杜去江探查了无数次,隔段时间就恨不得将邓正思从里到外翻一遍,却什么也没有找到。他挑了一根宽面送入嘴中,许久才道:“也不是没有可能,只是目前寻不到线索而已。”

明兆将碗里的汤饮尽了,随意擦了擦嘴,加入他们的对话:“可是我看正思师叔身上都好好的,没什么紊乱的气息,就是感觉精神不好,总是很沉郁的样子。”

易极捧着汤碗在一边默默道:“会不会是师叔整日在玄楼里边待着不高兴。前几日出去了一趟,师叔身上的气明显平缓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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