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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偷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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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荆山一群人里边暂时只有斐之何一个人在,身边是洪掷春、商堂,旁边是虞凉、虞浸,对过去是练落梨、虞楚齐与罗树。原本罗树推拒着不想来,但练落梨真真正正唤他一声罗叔,他又怎么再狠得下心来拒绝。昨夜关天井中除了斐之何之外,杜去江、邓正思、还有剩下的几个孩子、尤其是莫遥辛来了,练落梨原想将他们都请来,但莫遥辛将扶荆山上下七人拉出去臭骂了一顿,声响实在太大,拉出去和不拉出去没什么区别,练落梨从来没遇到过这样脾气的长辈,在里头听得很是羞愧。完了邪物之事,莫遥辛就急匆匆赶着去极北收拾灵潮一事了,斐之何哪敢开口留人,毕竟就极北灵潮一事给各家去信的主意是她出的,信也都是她写的。至于邓正思,莫遥辛从山中带了几件灵物,交给杜去江琢磨琢磨,看能不能维持住正思的五感与神志;余下的四个孩子,斐之何都打发回去写符了,免得只有师兄一个人在忙活。

今夜的菜色很是繁盛,水城菜、渭城菜、还有一些南境口味的小菜,洪掷春吃得可开心了,甚至让方掌柜上两坛酒来。斐之何在她额头弹了一下,“你个酒蒙子,喝汤去。”洪掷春压根没感觉到痛意,吐了吐舌头,捧着自己的碗去盛了汤。

今夜是送行宴,在座的都心知肚明。练落梨、虞楚齐与罗树明日就要接着朝南境去;虞凉与虞浸将事了了、该要回水城了;而商堂留下这几日都一一与扶荆山众人切磋过,灵属已有所通悟,也要南下去游历;至于洪掷春嘛,虽然是可以多在渭城留几日,但她的性子闲不住,父亲那边一来信,她又想跟着四处走邮去。

斐之何端起汤碗,“在渭城,我算是主,各位为客,我便以汤迟迎、也早送各位。”其余人纷纷端起碗,将碗中的汤一饮而尽。今夜的汤香醇,里边确实没有了老申灵力的气味,却带着一股化开惆怅的畅意。

练落梨看着手中空了的汤碗,忽然轻轻一笑,虞楚齐看着其他桌上的客人,道:“人家再怎么说也是以茶代酒,我们还整上以汤代酒了?”众人齐齐失笑,让方掌柜上两壶热茶来。

斐之何端起茶杯,却先出了会儿神,说起另一件事来:“最早让我发觉异常的,便是老申的汤。后来探查到宅子有问题、有灵体的气息、才夜探误入幻境,结果到后边才发现,里边最微不足道的就是这盏汤。”其余人都各自思量着,这几日的境遇虽忙慌无措,可现在想起来,也不过是一笑而过。

斐之何举杯,微微笑着,什么话也没说。茶不碰杯,茗香入喉,而周遭举杯碰盏的喧闹中,他们只有静静饮下一杯茶,君子之交、姑娘之交,如此而已。

劝君更尽一杯茶,此去难言山长水远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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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不饮酒,少年人也没什么可高谈阔论的伤怀在,早早地就散了席,心里清明着各自散了。

斐之何随着洪掷春一齐上了楼。吃饱喝足过后,她身上的那点疲倦的困意如洪水冲上堤坝,堪堪以自己的毅力坚持着,将洪掷春窗边自己留下的阵纹抹去。她困顿得很,就近趴倒在窗边的小榻上,懒洋洋地由着洪掷春将她往里边推。小榻的地盘不大,洪掷春将她往里头拱了拱,自己才找到一块落脚的地方。

秀秋与明扬昨夜便在此处等着斐之何的消息,今日也去宅子中帮了些小忙,此刻正替斐之何松解着身上的斗篷。道家之中的消息她还在等,但明扬却已查到了些消息。那宅子的主人从前是与娘子同住,几年前,传言二人争吵生厌,娘子遂独身回了娘家,没再渭城出现过。这消息是在东市之中问来的,昨夜的事忙活定了,明扬只记挂着斐之何,还没来得及再细查。洪掷春也道:“这客栈的方掌柜应该知道些,但昨日你急急忙忙地去,又让我不要轻易行动,我就乖乖待着了。”

斐之何昨夜和师兄弟、师侄们一齐被莫遥辛臭骂了一顿,被骂完还得将关天井再收拾好,连府上都没来得及回去一趟,还是练落梨腾了处厢房给她,不过也只囫囵睡了几个时辰,这两日缺的觉还远远没有补回来。此时她趴倒在小榻上,枕着自己的胳膊闷闷地应了两声。

洪掷春还在往下说:“……让人去打听消息了,既然是行商的,芭蕉楼里边总能找到些影子,之后写信给你。”

写信给我……斐之何迷迷瞪瞪地睁开眼,艰难地抬起头来,目光在屋子里四处转悠,待瞧见屋子里外窗沿附近什么都没有,她又将头砸回自己臂间,好一会儿,声音才自袄子里头传出来:“……知道了。”

洪掷春叹一口气,替她将头上的发髻拆了,又让秀秋去要点热水上来。她动作很轻,将簪子珠花递给明扬收好,轻声道:“她这几日都没睡上好觉,我们轻声些。”明扬点点头,与她一起将斐之何翻过来,让她好睡得舒服些。

屋子里的烛火挑去了一些,斐之何迷迷糊糊抬了下手,明扬以为她是要什么,连忙搁下手边的毛巾,却见她自己拉下自己的衣袖,将腕子上边的手绳看了一圈。那几颗青石黯淡下来后,便瞧不出什么青绿的色调,宛如普通石头似的。斐之何闭上眼,思绪还在隐隐发散:按理说,灵核不该是石块的样子,应当是被人嵌入其中,以做遮掩,只是不知道这道手绳是何人所作,在上边加了断魂后,对于探查异兽是大大的益效。

斐之何脸上的布巾带着暖意移开,耳边淅沥的水声消停了,青石手绳也消停着,自己总算不像只惊弓之鸟似的,一阵接一阵地四处忙。她打了个哈欠,就着不知谁给她寻来的被褥,翻了个身睡熟了。

她曾在幼年时去过极北,印象中,极北的风雪很大,雪地能有半个她那么深,师父一手提溜着她和师兄,一路趟过严寒。但是极北都是山,少有如此开阔辽远的雪地,斐之何在雪地上留下两个脚印,发现自己穿的是新棉鞋。腰上没有荷包,袖子里边没有预备着的符纸,风雪不大,偶尔飘下来两点,也是不带着寒意的。

发现不是幻境,斐之何反而松了口气,前两夜已让她心有余悸了,发现自己周身没有灵属,反而松快了许多。不必忧心是何方妖异,不必殚精竭虑写一大叠符纸、思前想后地推演阵法的布置,也不必想着身边人是否有受牵连,事情想得太多真的会伤脑筋的,再这么下去,精神恐要不大好了。

斐之何在雪地里走了几步,放眼望去,山势在肉眼穷尽之处,天幕抬得很高,云层透着光亮、没有暖意。这几个月,她的梦来此处来得很勤快,兴许是习惯了,并不似最初在都京时让她忧惧。四周的雪层不厚,周边并没有什么树木,让她不由有些怀念前几日在城西那晚的梦,四季花开、庭院色好,至少能靠在海棠树下。她提着裙摆,预备着找块地方躺下,都入梦了,总不能还亏待自己,可这么一动,却忽然看清了裙身底下的一圈绣纹。裙身是一枝娇桃,裙摆边上留出两段指节宽的花鸟纹。裙边花鸟纹是兴起不久的纹样,多是都京中赴宴的装束,她虽也喜欢,但置办的那一身是春夏的料子,因而还留在都京,并未带来渭城。见身上的长衫也是自己喜欢的纹样,斐之何不免有些纳闷,前几日才说出花宴的事,这样的装束在都京姑娘家中最是常见,难不成这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她只略略思索了两息,便拎着裙身躺下了。雪地不冷,躺上去感觉还很是柔软,道者也只是个寻常人,忙活了几日,不睡觉哪里行?她默默滚了两圈,望着白茫茫的天色放空,一阵云在眼前飘过去,还带着两缕轻纱似的拖尾。

安静下来反而睡不着了,斐之何将双臂垫在脑后,思索着,自己在梦里的意识这么清晰,到底是梦是幻?自己睡时应该在洪掷春房间才对,可是这里一点房屋的影子都没有。她突然来了点兴致,在雪地里刨了两下,兴致勃勃地要堆雪玩。渭城除了商堂灵潮失控那会儿,后边就不再下过大雪了,今冬她还没玩过雪呢。她一连堆了七个小雪人,分别是杜去江、自己、邓正思、明兆、明京、易微、易极,由左到右,长幼有序。七个雪团子勉强都算得上是个人形,斐之何正玩得开心,雪下突然有了些窸窸窣窣的动静。

她想起来之前似乎也曾有过这样的情形,于是便循着动静找过去。裙摆边的花鸟纹拂过积雪,斐之何侧着耳朵去追,但那阵动静总像是躲着她一样,她一靠近,声响平息了,很快又重新出现在远一些的地方。

跟自己躲猫猫呢?斐之何玩累了,一骨碌躺倒着没再动。但那发出动静的物事似乎是好奇起来,慢慢地靠近。窸窸窣窣的轻微动静在耳边越来越近,不像是踩雪,也不是玩雪的动静,倒像是藏在底下钻动。动静忽然又停了,斐之何翻了个身,对上了一张毛绒绒的脸,但在看清脸之前,首先看到的是一双圆滚滚的大眼。

斐之何:!

身上的被褥被她挣扎中一把掀开,一阵轻微的凉意瞬间贴附上身。斐之何睁大了眼缓了两口气,把被褥拉回来,周遭的景象十分熟悉,不正是自己的房间吗?她骨碌碌转动着眼珠子,抬手捂着自己的脸,就这么被那东西吓醒,也有些太失面子了,自己有这么胆小吗?

她起身去寻衣裳,在套长衫的时候,忽然想起些什么,在柜子中果然没寻到梦里穿的衣裳。

明扬和秀秋各自端着热水与吃食进门来,瞧见她起了身,反而有些惊讶似的。斐之何一面擦脸,一面听秀秋说她已经一连睡了三天。

斐之何擦脸的帕子落入水盆,溅了自己一身:“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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