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极已动身朝东南而去。斐之何与杜去江对视一眼,杜去江点头,前往正北。头上关天井门正开,斐之何走向正南,却发现那道暗门一动,明兆、明京、商堂接连自暗处走来。看到里边的景象,明兆松了一口气,“师叔,我们在上边找了半天才发现井门,差点以为赶不上了。”斐之何顺手揉揉他的脑袋,“干得好。”
商堂在帷帽下朝她一笑:“斐姑娘。”
斐姑娘颔首:“多谢你能来。”
“不仅我来了,还有你的师弟也来了。”
听得此言,斐之何立即往暗门看去。暗门于男子的身形而言矮了些,邓正思弯着腰从昏暗中现身。斐之何打眼一看就能瞧出邓正思胸襟下佩着自己写的阻灵符,符咒正隐隐驱动着灵力,以镇他身上好几个阵法。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关天井中明亮的天色,抬手在荷包中摸索着符纸要给邓正思遮掩的时候,才忽然反应过来,他身上有师兄的好几个阵法,各自都是护佑他过敏五感的。
这次与玄楼中的小打小闹毫不相关,甚至连设下这个阵法的杜去江都没有太多把握。斐之何其实也隐隐忧心,毕竟早几个时辰前,杜去江还在犹豫着邓正思的情形。若有些微不察,阵法哪怕只是被丁点灵力冲撞,杜去江也不敢保证邓正思是否会如他暴动的每一次一般,最终不得不以术法缚他、以阵法困他。
但遇邪焉能不除?
在邓正思的视野中,整处关天井要暗许多,离得远一些,他会从周身的灵属微光认人,斐之何的光亮是赤色的,不刺眼,反而有些暖意。
斐之何朝他笑了笑,伸出手。
邓正思一愣,好一会儿才抬起自己的手,手心朝上。
斐之何的指尖一掠而过,留下一枚折成花瓣形状的符咒。
邓正思刚收在手心,就瞧见斐之何给明兆、明京与商堂都递了一张。他将符咒收入手心,却看见明兆他们符咒的形状似乎与自己的不大一样。
发现他的目光,斐之何解释:“刚才等开井门的时候折的,你手上的那张最像。”最像什么,邓正思也不知道,但心里突然雀跃了些。此阵需八道灵属以启,邓正思原以为自己不能来,毕竟他身上只是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实则早已站在岌岌可危的悬崖边上。花了三个月□□自己的杜去江先点了头,曾被自己误伤的斐之何也为他准备了防身的符咒,眼前虽暗,邓正思心中却明朗起来,大跨步朝西北而去。
食芽发现关天井中已隐隐游走着雷光,挣扎得更是剧烈起来,丝毫不顾周身的黑雾在赤光下被燎烧去一大半,只是不断拉长着自己的身形。
“好歹我也吞吃了九代七合之体的精血,就让你们瞧瞧这些精血的威力!”
黑雾挣脱了赤光的笼罩,狞笑着扑向练落梨的方向。罗树挡在练落梨身前,他的道脉映在脖颈处,因当年与练落梨换了体内的灵血,灵属已不能成型,只能驱使道脉而为,挡去了大半的黑雾。
练落梨只感觉身上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是自骨髓深处向外透出来的,从骨血里生出的尖刺刺破了肌肤,让她连呼吸都在颤栗。在疼痛难忍之时,双手手腕上忽然隐隐传来一阵暖意,练落梨忍痛挣扎着低头,瞧见双手被虞凉和虞浸系上的丝线如今正隐隐发亮。那是只有虞家道者知晓的用处,脉弦真正作为秘术的一面。
食芽周身的黑雾在不断弥散,瞧起来似乎要遮蔽住这方天地,但却爆发出一阵哀嚎的嘶鸣。
“灵识已断,你执意要吸食练姑娘的精血,只会被半合灵反噬。”杜去江淡声道。
三十二张符咒引天雷,电光在黑雾中游走,击散了一部分。
斐之何的话似乎还在虞凉耳边:“脉弦用在道者身上的用处多,若是将道者的脉弦连在常人身上呢?”那时他吃了一惊,手却在袖中摩挲。长道叔让他与虞浸各自取了一道脉弦前来,是早有预料吗?
斐之何说:“练姑娘毕竟是半合灵之体,有些妖异也许会拼尽全力两败俱伤,只为那一身精血。”
幼年入道时,家中秘术是每个子弟都要仔细听学的。长道叔带着他们到木壁前,上头密密麻麻的脉弦看似交缠,却又井然有序着。脉弦可连于木壁之上,是明命数;连与人身,则共连命数,不到十分危急之刻,千万不能动用。如今,便是长道叔口中的十分危急了吧。
练落梨虽是练家人,却是在水城长大的。他们还未搬去路遥堂的时候,也曾遇到过练落梨几次。她与虞家的其他孩子都不一样,她的父母并不在身边。路遥堂中的孩子大多亦是如此,一部分是被家中送来的,比如虞浸,一部分是被道者带回的,比如虞凉。没想到虞家如此大的世家之中,也会有一个这么可怜的孩子。
练落梨自小就生得好,虞家人面相多英气,只有练落梨似弯月棠花,晴时花娇,夜时月明。因而,大多人总觉得她娇弱些,不自觉就对她要更好些、更关怀些、更呵护些,继而渐渐忘却了,她也是在习武的子孙中一同长大的。也许身量比不上虞楚齐高大,也许气力比不上粟芳与裳叶健壮,但她骨子里有虞家的一部分骨血。
区区一道邪物,区区蚀骨之痛,不过皆是外物而已。她真正的痛楚,在于心。
“扶荆山弟子杜去江。”
“扶荆山弟子斐之何。”
“扶荆山弟子邓正思。”
“扶荆山弟子明兆。”
“扶荆山弟子明京。”
“扶荆山弟子易微。”
“扶荆山弟子易极。”
“极北商堂。”
井门处忽然一暗,众人以为生了什么变故,纷纷紧张防备地抬起头,紧紧盯着高处。商堂方抬起头,只见远处忽然落下一道人影。那人一身霁青道袍,黑发中夹着一些霜色,声洪如钟:
“扶荆山莫遥辛,今于渭城关天井落八方玄雷阵,请太上真君意,求灭邪物者食芽,归还七合精血故——”
明兆只感觉自己被一阵轻柔的力道推出了乾位,身形稳当落在庭院正中,不远处便是练落梨几人。
“师父!”斐之何面上一喜,周身的火属骤然涌出,落入脚下离位。八方灵属汲汲落地,各自灌注出一道繁复的圆印,而八枚圆印之上,四道符咒的赤光分移两侧,赤光相接,八方承联。
阵法中央的食芽脱出了赤光,正得意地以苦痛折磨着练落梨之时,一道雷光落下,劈散了它身上缭绕的黑雾。食芽发出一道凄厉的喊声,摇动着白骨要躲,却发觉关天井内已结成一张密密麻麻的雷光网,只待它一动,引来的天雷即毫不留情地泯灭去它周身缠绕的黑雾邪气。
它胡碰乱撞地在网中挣扎,修长的手骨与腿骨朝练落梨刺去,又被明兆与罗树挡开。食芽并不死心,拼着周身的修为,誓要与练落梨同归于尽,可在行动间,忽然发现角落里的虞楚齐,他手上的引魂香即将烧到底,还余短短的一截。
“引魂香……”食芽的动作一顿,白骨之上空洞的眼眶忽然亮起两汪莹莹的绿光,相比于间歇的雷光,那绿光无比耀眼,直直刺向了魂魄实体的练为芳。“练为芳——”食芽再也顾不得自己会被天雷劈散,直直冲向那道魂魄。虞楚齐看着手中即将燃尽的香,咬牙将香护在怀中,就地往边上一滚。
就在那闪着绿光的头骨即将撕咬上练为芳的魂魄时,练落梨忍着剧痛挡在练为芳的魂魄身前,已经紧紧闭上了双眼,等待着即将袭来的疼痛。在此关头,一道银光自东南破空而来,直直穿过了那双鬼魅般的碧眼,角度拧得很精准,正好对上了西北角廊上挂着的那盏六角灯笼。莫遥辛自袖中掏出一样东西,看起来像是一道火折子,但拨开一瞧,里边冒出一抹烈烈火光,那火光攀沿上六角灯笼的流苏,火势飞快向上笼罩吞吃去整盏灯。
食芽的白骨忽然顿住了动作,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似乎骨头之间将要扭解拆开似的——而那盏六角灯笼亦忽然在火势中冒出一阵莹莹绿光,那绿光势盛,在易极手上铜镜的映照下,却不减其威。整座阵法因此摇动起来,不免需以更多的灵属来维系。邓正思站在兑位,脚下是阵法的圆印,他不能轻易移动身子,斐之何给他的符咒在他袖间生热,一道赤焰替他挡住了身前的冲击,让他能站直身子。
而在乾位的对峙中,第二道天雷已自井门再度落下——食芽的白骨剧烈颤动一下,骤然缩小了许多,那一双碧眼也在雷光中黯淡地闪烁了两下,很快就灭去了,只余两处空旷的白骨。练落梨等了许久,没等到预料中的疼痛,缓缓睁开眼,便见食芽诡异地停在自己身前,转过头去,易极手上正拿着一面铜镜。她正要松去一口气,身侧的明兆忽然转过头来,他眼中与那白骨一样亮着碧光,在那碧光之中,她亦瞧见自己的一双眼,里边是同样的颜色。
“果然能附通透相与半合灵之身。”
虽灭去了那盏六角灯笼作掩的灵核,但那道灵识却不肯轻易了断,明兆与练落梨朝着离得最近的斐之何而来,她身侧是符咒,身后是暗门,算是最要紧的一处。
斐之何轻轻甩了甩手,手绳上的烫意她已无暇顾及,双手飞快地翻动着道印。那两道碧光越来越近,虞凉虞浸收紧了手上的脉弦,勉强止住了练落梨的脚步,明兆却被那灵识控了神志,飞速略身而来。
道印已成,正神出,神念归。道印投入二人身上,那碧光挣扎似的闪烁着,很快便如附身白骨一般淡去了。
天色再度昏暗,雷光欲动,明兆止住了脚步,一时竟有些茫然。
“入邪道者,以三道天雷灭之,修为尽散,灰飞烟灭。”易极的声音传过来,不带什么波动。
第三道天雷落下,直直劈在白骨之上,练落梨在白骨身前,却什么也没有感觉到。那白骨的头颅轻轻动了一下,练落梨眨动一下眼睫,面前只余一道飞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