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已到。斐之何收回火属，看着周边的景象剧烈摇动。

地动山摇，练落梨被罗树和虞楚齐扶着，身形随着晃动。易极跟在斐之何身边，身形晃动得并不厉害。虞凉与虞浸对视一眼，互相抓住了对方的小臂以维持身形。

斐之何站定不动，半合着眼，淡声道：“闭眼站定。”

幻境本是由心而生，苦痛是幻，情却为真。

山势尽作青烟，了却无痕。

幻境破，黑渊的小池中一连冒出七个人影。小池边上的符咒尽了用途，缓缓燃着赤光作了灰烬。

斐之何垂头瞧着自己手上的青石手绳，青石已无微光，罕见地黯淡了下去，看来师兄那边是成功了。

出了幻境，练落梨身上的伤竟无影无踪。练落梨愕然地瞧着原本衣裙上的破损，如今皆是完好，又试探地按了按自己的手心。看她在解自己手上的布条，斐之何在一旁道：“痛楚只是你反抗幻境的映射，并未真伤了你。”

虞凉与虞浸在周遭转了一圈，看着只有土却没有一点草木影子的院子，直觉有些怪异，连忙返回来问斐之何：“斐姑娘，这好像也有些古怪啊，我们不会还在幻境里吧？”

易极蹲着身子捻了捻泥土，里边的地灵弱去了许多，想必是被那邪物化用了。他起身，朝斐之何道：“幻境中的物事带不出去，师叔与师……带走的根茎和泥土并未消散，确实如我们所想。”

斐之何点点头，面上并不惊诧，转头看向罗树，道：“你是在何处寻到的药土与灵植根茎？”

这问来得突然，其余人纷纷一齐看过来。在入幻境前，斐之何就曾问他，只是异变突然，他来不及答。方才自那邪物的幻境破出，斐之何早已理清了那邪物重现的来龙去脉，只是她却不解，这异兽分出灵识种种作为，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在此间的一处幻境发现的。虽是幻境，但梦醒后于后院见纯白落花，我受指引掘地，故而发现了那根茎。幻境中人以药土掩埋，药性渗入根中，因而得花。”

斐之何眉间却蹙得死死的，“你进了原来的幻境？庭院重瓣花开，花落褪色而不萎，且有一对夫妻？”

罗树没想到她竟知晓，一时竟有些诧异，但还是点点头，“那根茎中残余一点灵智，却不知为何不再得生，我不知那药土用药几何，便设法灌注了道脉，欲以灵体之身分散精元，但却无用。”

“当然无用。”斐之何神色冷冷地瞧了一眼西北角，还能看见那廊下的六角灯。她说：“那是诱饵而已。你不知练大人与我师父、大师伯如何商议，只知换了血便能无恙，可那邪物再现，你定有察觉。不知灵识如何诱骗，你以为灵血失了效，想以锦衣客入药唤醒练姑娘，对吗？”

罗树往后退了一步，面上既有羞愧，亦有懊悔。虞楚齐却恍然大悟：“难怪你又是要来渭城，又是要定下这处宅子，还成日在后院中一个人待着，你早知前情为何不明说？”

斐之何却看向练落梨，练落梨面色苍白而茫然，一片无措。斐之何移开了眼神，淡声道：“随行的皆是常人，罗树也不过是个失了修为的灵体，他若是真有把握，也不会是如今这个结果。”

虞楚齐哑然无言，默默坐在了练落梨身边。练落梨眼睫颤动，却说不出话来，眸中显出莹莹月色，看向疲老的罗树。按灵体的年岁来算，他无论如何也不该是现在这般模样，似吃尽了人世的苦头，又像已耗去了大半生的精血。

斐之何却接着问：“你只是入了梦，从未见过那灵识？”

罗树沉思着点点头，“来了渭城，避了水灵，姑娘却未醒，我便知水灵冲撞于姑娘无效，可病症实在太过相像，我也是因此迷了心窍，取其入药。后来发现灵限客栈的汤有问题，昨日姑娘未用汤，今日看来果然好了许多，可是我与姑娘换过血，能看出精血已被取食了去，外显不过一时之效而已。”

斐之何面色沉沉，这灵识未曾现过身，却能在这宅子里边设下层层迷境，甚至能周旋人意，实在是了不得。不等她再问，罗树便接着往下说：“那枝梨花在郾城莫名开了花，那夜我亦有所觉察，正是那灵识助邪物逃脱的附身之所。”

斐之何抚了抚袖间的暗袋，灵识一事在她与师兄的预料之中，但没想到灵识竟从未现过身，如今想来，竟也不能笃定是灵识作祟。

虞凉大致听了个明白，这故旧的往事他插不上嘴，但对现在的境况还是很忧心的，“这处若不是幻境，难道是阵法？”

易极摇头：“入阵有门，这里边却不是，我们是被有心人捉进来的。”

虞浸瞧着明亮的天色，也看出些不对，“我们进来的时候还有日光，再怎么算，现在也应当是傍晚了，天色怎么还会这么亮？”

斐之何随意找了个地方，也不顾及灰泥尘土的事，拎着裙摆就盘腿而坐。她把着手臂松动了下筋骨，一抬头，就见六双眼睛骨碌碌盯着自己瞧。她眨眨眼，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看什么？要坐就坐，这里边空敞的很。”

易极先一步在斐之何身边坐了下来，顺手拣了块石子在地上画着什么。练落梨也提着裙摆坐下来，她的面色看起来不太好，不知是不是因为那影子所致。

眼见着其他人竟然都乖乖坐下来了，虞楚齐一脸疑惑，他茫然地看了看一片空寂的院子，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这里头明明安静得都有些诡异了，这几人还能一脸淡然地坐下？

“这是在做什么？我们不应该想想办法吗？”

斐之何半撩起眼皮，斜着瞧了他一眼，“想什么办法？”

“出去的办法啊。那什么邪物和灵识都死了吗？要是等会儿卷土重来，阿梨岂不是危险？”

“哦，这事啊。”斐之何不甚在意地隔着裙身捏了捏自己的腿，“等会儿就能死了。”

虞楚齐瞪大了眼，斐之何的神色与话语是两种截然相反的极端，说出的话惊天骇俗，面上神情却波澜不惊。

虞凉与虞浸对视一眼，先攥紧了自己手上的佩玉。罗树的眸子在斐之何身上落了一阵，很快又转回练落梨身上。练落梨对着虞楚齐露出个浅淡的笑，将自己身边的位置用帕子扫了扫，道：“三表哥，我们就坐一会儿吧。斐姑娘有自己的成算。”

斐之何这才点点头，“你做表哥的，还没有练姑娘稳重。”

虞楚齐刚要坐下的身子立刻弹起来。但不等虞楚齐回话，斐之何看了一眼罗树，道：“不论我来之前你做如何打算，如今都得听我的，你需守在练姑娘身边，寸步不离。”她也不看罗树如何脸色，转而看向虞凉和虞浸，“尤其是你们，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虞楚齐看着他们三个似乎都被斐之何做好了安排，尤其是虞凉和虞浸的脸色十分认真，像是应承了什么比命还重要的事。他不免问了一句：“那我呢？”

“你？”斐之何看了他一眼，“虽然郎君自幼习武，但是在邪物面前，也不过是个普通人而已。”后边还有一句，斐之何照顾着他的脾气没说，若是从体质上说，虞楚齐甚至连半合灵的练落梨也不如。

她揉揉自己的手腕，顺带给练落梨把了下脉，“精血亏损了些，但不是什么大事，可以补回来。”

“斐姑娘……”练落梨有些踟蹰似的，起了话头却没接着往下说。

斐之何看了她一眼，合着眼睛开始养神，“在座的七个人里边，应该只有你能看到。”

“看到什么？”虞浸凑过来。

“练为芳的魂魄。”

半合灵在民间传说中有另外一个名字——阴阳眼。

魂魄之说非虚，却并非人人都能瞧见，就连一些道者，若不用上术法，也瞧不见那些虚幻之物。毕竟在这人世中，向来以命为根本，把握住了自己的命脉，才有闲心关怀虚无缥缈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