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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泼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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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时,一道女声远远传来:“这是在做什么?”

难道是救命之人来了?养衣去立即睁开眼,再度挣扎起来。他被一个男子拽着衣襟,正恰恰背对着来人。余光瞥见周遭的伙计皆拱手礼迎,他不免好奇,努力垫着脚尖勉强侧过了半边身子。

来人循着他与女侍方才进来的路自铺面中穿入后院,裙面织金线,长袄绣银边,发髻如云,周身贵气。在看清楚那张脸后,养衣去挣扎的动作却一顿。

女侍乖巧福身,唤那人作侯夫人,又轻声细语地将来龙去脉说得清楚。养衣去知晓都京多高门,却没想自己只是出门一趟便能遇上。自穿着与气韵上看,妇人身上虽无刻意奢靡装点,却从面料首饰细微处便可见一斑。

听女侍说了经过,妇人却让人松开养衣去,温声道:“小郎君既识香,想必读过香鉴,亦品闻过香料的。香鉴中以淡香为雅品,淡香其中又以竹、茶、松为上。郎君喜淡香,可见是为雅客,又怎会作如此行径。快请郎君入座看茶吧。”

养衣去眼睁睁看着那女侍应是,随即恭敬地请他入屋。方才的误会还不曾解释清楚,他辩白的话梗在喉中,心下隐隐有些不大舒服。识香品香之人确是少有,甚至可以此见家学,可文人雅士里头不少薄情寡义之人。当下情形,这高权之人轻飘飘一开口,那恶行便似不作数了一般。

方才的动静这般大,胭脂铺的掌柜匆匆忙忙赶来,却看也没看养衣去一眼,只朝着那妇人深深作揖:“白某失礼!侯夫人前来却不亲迎,还请夫人赎罪。”

养衣去看得暗暗惊奇。据他所知,京中的侯府邸宅理应不少,名头各异的侯夫人们更是常在外走动,只是不知正座这位到底是什么身份,竟连屋外头原有的干活动静都小了不少,生怕惊着这华贵夫人似的。妇人端坐着抚慰那掌柜,声音依旧是温和的:“白掌柜不必如此。我只是偶然经过,特地来看看,没想到还碰上一桩趣事。”

生闹出“趣事”的人就正坐在下首。养衣去朝白掌柜拱手,面上带着歉意,“实在对不住。我本是来寻一款胭脂的。是我唐突,闻了香却忘了问名字,颜色也不曾瞧个清楚,没想生出这样的乱子。”

白掌柜连忙道:“不不,是我们的错。方才侯夫人说得正是。若郎君不识香,又怎会品出其中的茶香呢。郎君所寻名为泼茶,以夏荷莲子为主香,茶香细微而不争先,仅有浅浅,少有人能鉴识。不知郎君是何方人士,研香几载?”

养衣去挠挠头,有些赧然:“我是宁城人。家中清贫,虽读过香鉴,却不曾专心研香,只是嗅感灵敏而已。是夫人与掌柜抬举我了。”

白掌柜听了这话,神色反而更加热络起来,连忙道:“那郎君如今在都京可有活计住处?若是不嫌,不妨来绯桃做寻香一职如何?铺中寻香伙计不多,我寻遍都京,也只能聘上三位。如今上元一过,花朝将至,还有三月的花宴更是热闹,彼时各家姑娘都来请人,白某实在是左右为难啊。”

“这……”养衣去先是瞧了那妇人一眼,眼中的踟蹰显而易见。那妇人正端着茶杯品茶,举止间端正守礼,周身气韵隐有高节。养衣去隐隐觉得她并不多年长,只是面容却已有了些岁月流水的刻痕。

妇人轻轻搁下茶杯,见养衣去正看着自己,轻笑一声:“我非胭脂铺主,只是与此间夫人为好友,白掌柜才是此方话事。郎君如此识香本领,若能留下,是胭脂铺之幸。”

养衣去笑着应是,心下却隐隐有些失落。本以为这面目熟悉的妇人是绯桃胭脂铺之主,那他探查的事应当有些线索才是。没成想竟失之交臂。

那妇人担忧自己在此反倒扰了事,没说两句便要起身。白掌柜这回是亲自送出了门,留养衣去在屋内,等着细谈工筹活计。养衣去随着送到了门边,瞧着白掌柜同那妇人低声说着话,似乎说到什么胭脂,身影很快便没在了前边铺面中。

他朝着铺面站了一会儿,眉头略沉,不知在想些什么。角落里忽然起了点响声,养衣去瞥见,那女侍正小心瞧着自己。他放柔了神情朝她招招手。

女侍有些不安地揪着自己的襜衣,呐呐着道歉:“对不住。是我没问清楚,才错怪了郎君。”

养衣去并未放在心上,爽朗道:“相反。正如姑娘这般谨慎,那些浪荡轻浮者才能被捉。昨夜若非胭脂香,我直白去问人家姑娘,也险些就被当街揍一顿了。”

女侍被他逗笑了,好一阵才掩下笑意,自己却又羞起来。明明错怪人家的是自己,反倒还被对方宽慰。看着岁数,郎君也并不比自己大多少。她心中带着愧意,低声说:“我叫九篱,家住仁寿坊,父母姐妹经营着一处染坊。若郎君不嫌,我自家中取一些新染布,给郎君赔罪。”

“这怎么可以。昨夜我唐突了一位姑娘,今日又惹得一位愧疚,可见是我的错才对。”养衣去说,“我姓养,名衣去,是宁城人。白掌柜有心留我作寻香伙计,若我真能留下,还得九篱姑娘多关照我才是。”

姓养?九篱并未听闻过此姓,可宁城偏远,自己不知也实属常理。九篱出神地瞧着他,她学识不多,可却明白其名似有渊源,又为识香之人,难怪掌柜留他。直至白掌柜回来,瞧见这两人一前一后站在门边,出声唤回了九篱的思绪。

“这是做什么呢?方才都说清楚了,九篱可放心了?”

九篱回过神,不大好意思地应了一声。

白掌柜摆摆手,道:“那些无赖不敢对名贵人家的姑娘下手,居然挑上了咱们胭脂铺的姑娘,好在指挥使已捉了不少。你细心些总没什么错,但现在误会解开了,便是不打不相识,也是郎君同我们胭脂铺有缘。不知郎君可同意白某方才提议?”

养衣去连忙拱手,认真说:“多谢白掌柜。我原本正忧心活计,没想到只与白掌柜一个照面,竟获此殊遇。若掌柜不嫌,我自是愿意留下的。”

“该是我们荣幸才是!郎君读过诗书香鉴,有识香本领。且我看你生得又清俊,性情么,就更是明朗。这样的郎君在都京可是不愁生计的。”白掌柜乐着抚掌,先让人去预备着契书,随后便领着养衣去在铺子里头熟悉起来。

绯桃胭脂铺分作前铺后院。前边是如九篱一般的迎客伙计忙活,后边则是制胭脂所在。白掌柜并不常在前边铺子,反而在后边盯着制胭脂与凝香的工艺。他领着养衣去在后边转了一圈,养衣去的嗅感果然灵敏,不消闻上第二回,便能将其中的香气说得一清二楚,只是用料却不大熟悉。

白掌柜哈哈大笑:“若郎君连用料都说得清,那可不是不曾研香之人了。识香者少不得用香,因而才能辨出香气深浅。调香研香却不同,定然是制香多年,方懂得调和之道。就如衣郎寻的泼茶,若哪分香料多一些少一些,便不会是这个味道。”他带着养衣去行过调香的几间屋子。见窗内的人来回忙碌,白掌柜面上带着几分豪气,“凝香胭脂是京中第一份,香气自然也是头一份。这些调香师傅可都是我从各大香铺请来的。京中各类制香多得是,但咱们胭脂里头同样的香气却是寻不得的。因而京中才有胭脂宴一说,才有寻香伙计一职。”

养衣去恍然地点头:“制胭脂本非易事,又有调香凝香工艺,白掌柜可真是了不得。”他神色实在真挚,说得也诚恳,丝毫不像恭维追捧的样子。

白掌柜不大好意思地轻咳两声,领着他回前边铺子去。他放缓了语气解释:“前头所说,并不全是白某所为。若不是夫人有心,我也断断不敢做这第一回啊。京中繁盛是不假,胭脂铺子满街都是,既要有名头,又要有好货,生意才能做得长久。凝香胭脂如今深受喜爱,可先前制取时若有差错,或是不得此效,如今怕是亏得血本无收了。”

“那便是夫人有决心,而掌柜有魄力,所以绯桃如今才如烈火之势,来客源源。”

不知养衣去这话提醒了白掌柜什么,他忽然急切着要出门,连忙叫来九篱与几位姑娘为他介绍各类胭脂,又叮嘱道:“晚些哪个回来了,便让他们教一教衣郎。”几位姑娘应下来。

天色已生晚意,养衣去有些纳闷,“掌柜这是要去哪儿?”

九篱头也不抬,随口回他:“自然是去侯夫人那里了。夫人是为取胭脂来的,世子喜爱泼茶的香气,常取胭脂作画,据说还在身上下笔呢。”

“世子?”

九篱这才想起他今日虽见到了侯夫人,可到底不如她们清楚,便细细解释起来:“方才来的那位夫人是平沙侯夫人,世子自然是夫人之子。侯爷与夫人情深,只生育了一位郎君。京中高门众多,可只有平沙侯府中并无侍妾,因而京中姑娘与妇人大都艳羡夫人呢。侯夫人心善,又与本家夫人为好友,时常来胭脂铺照看。我记得二位夫人前些日子一同外游去了,应当才回来不久。”

养衣去听得认真,又问:“那本家夫人又是?”

九篱才来小半载,对本家夫人反而知晓不多,说不上来。一边的女侍答上了他的话:“本家夫人姓李,世代居于都京。胭脂铺并非李家的产业,而是大人为夫人置办的。前几年大人外调出京,夫人有好些铺子需得打理,一年又有几月往大人身边作伴,因而并不常来。”

【烈火绯桃照地春】——晚唐·唐彦谦《绯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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