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松夜瞧她来了,让了一块地方给她,斐之何原本没想动手,这么一让,反而进退不得,只好挽起袖子来净了手。她捏的匾食和众人的不一样,先是捏合面皮,随后捏着两边的尾端往前一绕,上下交叠着一捏,成一个鼓鼓囊囊的外形,底座甚稳不说,还显得圆润可爱。这是她随母亲的捏法,母亲家乡中旧俗甚多,其中匾食外形亦有固例,与祈福花灯略有相像,与流通的金银形态亦有相似之处。她手上动作快,很快便占了半盘子的春桃圆盘,大致数了数,干脆利落地收了手。
好几种外形里,就斐之何的坐得最稳,但却不适合下热锅里沸水一滚的,都是让明扬收到蒸笼里头蒸上。往年过年,他们虽也会做些吃食,但做得并不多,国师府里头终究没有这般热闹,众人分得一碗吃下便算把年囫囵过去了。是以,这一年才算得上是真正的过年。
这暖灶七天,渭城里头的人家除了匾食,还会做上些专属年节的吃食,煎炸油烹,无所不有。斐程在渭城待了几年,家中的厨子也是渭城人,对渭城的吃食已很是熟悉了,但扶荆山里的上下却还陌生得紧。肖谊特地找了位渭城的厨子来,免得斐之何一众人等只能连着捏七日的匾食。
这山门里头出来的,身上没有不会做饭的,只是与厨子比起来,那便是相形见绌了。早先几日是烙饼馍,后头炖上了肉,带着人扯上了面,再有就是烧热了锅做炸物,油炸丸子有白面的、黄面的、糖心的、沾了芝麻的,还有些什么炸排骨酥肉一类的,吃都吃不过来。北边就有这样的好处,总不嫌做的吃食多,经得住放,且屋子里头的嘴也多,都能吃得过来。
一连好几日,斐之何只觉得舌尖吃得发烫,连忙住了嘴,离厨房远远的,到屋子外头的细雪里头走走,缓缓自己身上吃出来的一身热气。
不知不觉,脚下就穿过了回廊。后院一边雪白的静寂,此处听不见房屋那头的喧闹欢笑,好像凭空隔出来的一处世外。白绒上铺了一层又一层,素色纵然洁得心惊,倘若是有株红梅的影子,两相交映下,才更能显出这雪色的美。她不免又想到积霞红,积霞红的艳色也可与红梅媲美,只可惜其不于冬日绽放。
她走下石阶,裙身扫过廊边的积雪,下摆的绣线沾上一层隐约的雪绒。她没戴上斗篷的兜帽,任凭纤细的雪粒飘落在发髻,染出一小片的霜色,像簪上的一枝月色。冬雪落下的天色总是透着些青灰,不比晴日里亮堂,可又有些额外的风致。
廊前檐下铺就一层像是月色般纯澈的雪色,斐之何踩出几道印子,拎着裙摆望着鞋上粘的雪,忽然发现脚边留着两道微小的印记。那不是鞋履留下的印记,像是什么物事的爪印,踩出一朵白梅似的烙印。这渭城东市之中,岁苑院墙之内,怎么会凭空现出爪印?
斐之何抬头四下里去寻,一片茫茫的澄澈里,回廊边上走出一道人影。邓正思拢着绢面的毛领斗篷,染得是杏子红,在雪色中很是招眼。
他似乎是循着什么找来的,瞧见她在,面上隐隐有些诧异。
院子里头一片静谧,只有他踏雪而来的声音。斐之何抬头看着檐上,总觉得有什么一溜烟跑过去了。
“发上都积着一层雪了,怎么不戴兜帽?”邓正思话虽这么说,但却是见怪不怪地伸手替她轻柔地扫落发髻上的雪。
斐之何没感觉到冷,身上穿得足够暖和,也就没纡尊降贵地将兜帽笼上。她发上只簪着一朵绒花,上头沾了雪粒,邓正思的指尖轻得不能再轻,比起那日捏匾食褶子的气力还要小上许多,生怕一个不小心将那绒花毁去了,左右瞧了瞧,满意了,才将她的兜帽笼上。
斐之何还在找那爪印的主人,隐隐有种预感似的,忽然自邓正思手下钻出去,瞧向他身后。那混杂着她与邓正思足印中,果然落着一小行的爪印,只是并不见物事的影子。
邓正思一头雾水地看她,待瞧见她蹲下身对着爪印看,这才反应过来,“找雪狐吗?我方才在墙头瞧见了,还以为是眼花了,这么些日子没见,似乎也没见瘦。”
斐之何转过头,狐疑地盯着他一会儿,“正思,该不会这雪狐只有你能瞧见吧?”
邓正思呆了一瞬,随即道:“怎么会,先前去江也见了雪狐的。方才我是循着影子追过来的,确实没旁人瞧见。”
斐之何摇摇脑袋,“随口一说而已。”她起身,将裙身上的雪拍去了,再度回头瞧了瞧那将近被新雪掩埋的爪印。那爪印很轻,不比她与邓正思的足印,很快便会被绵延的细雪遮掩,像是无人来过的空寂。
二人并肩穿出后院去,只有身后的檐上落下一道轻响,像是一团雪落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