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之何揉揉额角,一手撑着沉重的头听虞凉滔滔不绝的话。
这屋子里边的几人,都算得上是一夜未眠。虞凉与虞浸还好,只是急着赶路;易极则是昨夜睡了一半被杜去江和斐之何吵起来的;至于斐之何,就是那个忙得团团转的人。
昨夜从异境脱身后,她与杜去江先是在后院转了一圈;大致找出些线索后,她领着从幻境出来浑浑噩噩的老申回去,给他写了张安神定魂的符咒;随后趁着天刚蒙蒙亮回了城西,从被窝里挖出易极,就着异境中的发现琢磨了几个时辰。
虞凉坐下来,嘴说得有些发干,先是灌了两杯茶下肚。
斐之何瞥了一眼正对着自己的两扇屏风。屏风绘着两株青竹,自外边瞧来无异,只有她知道里边还有间暗房。
杜去江如今不好现身,尤其是虞凉方才提及,虞家道者收到国师的传信,已然动身去了极北处理冰妖灵潮之事,因而这练姑娘与虞三郎君的事才交由他们两个办。
“说起来,你们在虞家中修道,既有脉弦之引,为何又与本家不亲近?”
斐之何抬手给自己灌了一杯茶,手边是一团揉起来的油纸——不是肖谊给她买的糖酥饼,她那份早被等了一上午的洪掷春给吃了,这是肖谊吩咐胭脂铺给她备着的。吃了些甜的下肚,斐之何总算舒服了许多。
虞浸蔫蔫地趴在桌上看着图纸,道:“这代的家主是虞三郎君的父亲,因着前几年朝中设立国师府,与我们之间就总是若即若离的,还将我们都送到了原来的书院里边去,就当个旁支养着而已。”
“水城原先的书院?我记得,是叫路遥堂吧?”
“是。我们也不在外行走,这还是第一次出门呢。”
斐之何却道:“想必也不是唯一的一次,以后也许还有见面的机会。”
虞凉虞浸诧异地看过来,斐之何没再多说,反而伸手点了点桌上的图纸。临开口前,她看了眼一边的易极,易极虽然也黏着自己,但本性不多话,只能自己来解释。她扶着额角酝酿了一会,越发觉得自己苦命,要是明京在这就好了。
“宅子的来历我已查过,本身是有些怪异,有人对布局动过了手脚,又利用五行之属与一些什么别的,联合起来造出了个异境。昨夜我夜探此宅,就是入了这异境一遭。”
斐之何看向易极,易极盯着手下自己绘出的图纸,接着她的话往下说:“此宅改了朝向,动了‘风’,拆了正房而扩后院,动了‘气’,二者相应,加上一些术法或是灵物便可成异境。”
道家风水亦为一道,但也少有深入钻研之人。入道修习者大多只是懂一些朝向与五行之事,若要抽丝剥茧地查个清楚,就得找人来——比如扶荆山中莫遥辛一代最小的弟子、斐之何的小师叔。小师叔早年出山便是因入风水一道。易极是三岁入道,学了约有三四年,便被留在扶荆山中修习道术、符咒,待成人后,也是循着他师父的路子要出山的。
虞凉与虞浸虽然也知晓一些,但终究懂的不多,只听明白了宅子本身是有问题的。
“脉弦的事,你们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但没有丝毫有用的线索。莫非长辈派你们出来,就是联系上我,然后让我来解决吗?”她话说得有些不客气,将近十二个时辰没有闭眼,脉弦那边还送来一个接一个的坏消息,无论是谁在这坐着,想必都不会有什么客气的余地。
虞凉与虞浸对视一眼,都看见彼此眼中的赧然。虞凉先放低了姿态,道:“这脉弦本就是道祖所留,虽说是秘法,但更像是灵物,若是在修道之人身上用,那效用可要多许多,但在常人身上……”
说了跟没说似的,斐之何不需要无用的辩解。
易极瞧了眼斐之何的脸色,生疏地安抚起斐之何冒出的火气,凑到她身边给她抚抚肩背。
斐之何舒出一口气来,合着眼皮靠在桌沿边,眼下还飘着两抹淡青。她勉强将火气压下去一些,先问起来:“既然说了一个有异、一个式微,就再没有别的?他们身上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虞浸挠挠脑袋,从腰间取下佩玉,“练姑娘的体质似乎有些特别。我们两人还不足资格去探脉弦,是长道叔探的。长道叔说是有妖异近身,三郎君还好,只是受了些影响,练姑娘估计是被取食了精气。”
“取□□气?”斐之何掀开眼帘,稍稍坐直了身子,“三十六青铃并无异动,我与……也没有在宅中探查到什么,还有什么妖异精怪能取□□气不被察觉?”
等等……体质?
斐之何忽地站起身来,“练姑娘难道是七合之体?”
易极的手还搭在斐之何肩上,被她连带着掀起来,最先发问:“什么是七合之体?”
虞凉脸色难看,艰难地开口:“七合之体,合天合地合五行,八合则多了一个合灵,即为通透相。七合在民间传说中是招鬼阴虚之质,有半合灵者,为阴阳眼。”
虞浸立马道:“练姑娘在虞家待了快有十八年了,此前从未言说过。但此行波折,确实又很符合七合之兆……”
斐之何下意识往暗房看了一眼,里边并无动静,她定下心神,重新坐下,道:“练姑娘的父亲已逝,不知虞夫人何在,夫人应当知晓。”
虞凉摇摇头:“我们虽与本家不近,但对练姑娘的事还是知道些的,虞夫人常年外游,如今应当在西州。家主应当也给夫人去过信,但……”
他们既是旁支,又迁去了路遥堂,不知道这些也属正常。
斐之何面色深深,日光已爬出了窗框,临近正午时刻,她抬起眼,道:“那我们就得上门去问个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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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天色正好,又因着练落梨见好,粟芳与裳叶买了好些菜肉回来,本是打算自己做一些,但罗树瞧见了,说起练落梨还没有吃过南境的菜,便要亲自下厨。
练落梨拗不过他,只好随他去了。
因着这一遭,虞楚齐便未去灵限客栈订餐食,一边督促着家仆收拾行囊,一边凑热闹似的瞧着罗树在厨房里忙活。
练落梨也并未闲着,她昏昏沉沉了好几日,父亲的灵柩在宅子里停着,也该要去上香的。
南境一路山长,不知父亲当年是如何带着罗树走出南境,又是如何带着母亲自水城入京,想来一路甚是周折颠簸。
她到都京时,父亲的府院已设了灵堂,只有父亲身边如亲人一般的罗叔来迎她。在父亲棺前守了几日夜,练落梨却没有什么泪,也没有什么话要与父亲说。从未见过面的、血脉上的亲近之人,却似隔着千山万水、隔着风霜冰雪,若是见到了面,兴许也说不出话来。
灵柩停在厢房里,练落梨点了三炷香,静静站在那早已敲定合拢的木棺之前。
香炉中积着一层香灰,应当是罗叔这几日来上的香。
日光仅剩的最后一点爬出门框,明明是正午,屋内却似带着一股阴冷。
传说中,人死后,还会留有魂灵。
头七时,死者会归家探望。练落梨还记得,那日罗叔陪着她在灵前,罗叔准备了许多南境的吃食,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话,言语里边是将要满溢出来的亲近。
而今日,已是三七了。大早上的,罗叔就张罗着要做南境的吃食,虽然没有明说,但练落梨记得。若是她不在,想必罗叔也会尽心尽力地做,直到三年服丧期满,罗叔也应该会一直陪着父亲。
手中的香静静燃着,练落梨瞧着那烧去的一截灰欲落还连地牵着火光,轻轻抬起眼来。
“父亲。我还年幼时,身边的人都有父亲,只有我没有。大伯带我回虞家时,曾经说过,让我认虞家为祖家。我小的时候不懂,叫舅舅们作叔伯,后来懂了,却改不了口。母亲不常在虞家,我就与兄弟姐妹们作伴,他们习武,我也跟着,他们读书,我也跟着。说起来,这是我第一次离开虞家,却并不害怕。”
练落梨在蒲团上跪坐下来,手中持着香,目光落在木板蜿蜒厚重的纹路上,接着往下说:“父亲与母亲之间的事,我知道的并不多,但却很向往,希望自己也能走上山长路遥的一程。虽然在虞家长大,我却觉得自己不归属于那里。叔伯们并不急着为我定下婚事,像是对母亲那样,可以将我留在家中养一辈子。父亲,我将您送回南境归乡,那之后,我又该去哪里呢?”
香燃过大半。
练落梨站起身来,将手中的香插入炉中。燃去的香灰随着她的动作摇落,看似轻飘飘地沉下,与先前的作伴。
手上忽然一烫。练落梨垂眸,瞧见右手手背上落了三点香灰,她轻轻地翻过手背,那几缕香灰便落入炉中。
仅有莹白雪地上开出红梅三朵。
屋子外边传来脚步声,练落梨往一边侧开两步,她知道是谁。
罗树身上还围着襜衣,手上却是干净的。燃起三炷香,双手交持平于前胸,罗树没说话,默默地弯腰祭拜。暮云灰的香炉上攀着细致的雕花,边缘留着点香灰的踪迹,罗树偏头,“姑娘被香烫了?”
练落梨慢吞吞地抬起手,上边的红瞧着惊心,罗树当即出门去唤粟芳与裳叶。
粟芳正在看火,裳叶在端菜,听到罗树声音里前所未有的焦急,连忙撂下手里的功夫跑出来,待看清了练落梨的手,一个去打冷水,一个去外头找药。
虞楚齐才安分了不多久,也被吵得出来看,不看还好,一看就不得了,也不顾上什么水盆了,拉着练落梨就到水缸边上,要将她的手摁下去。
练落梨死死地拽回手来,“三表哥,这水是要用的。”
虞楚齐无法,从角落里拾起个水瓢,“那我舀着冲总行吧?”
罗树手里拿着剁碎的药草回来的时候,正瞧见院子里二人的身影。虞楚齐站在水缸边上一瓢接一瓢地舀水,练落梨就乖乖拎着衣袖任他往手背上冲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