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去江看着已被昏黑淹没的老申,凝着脸色松开左手,右手却还握着她的腕子。没了外力牵扯,那团乌黑狞笑着合上了巨口,在被完全吞吃之际,杜去江飞快地动了动左手的袖袋。
一片昏黑呼啸着席卷而去,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回廊幽静,连一点痕迹也未曾留下,仿若只是掠过一阵寒风,过而无痕。
身陷那阵怪异的灵力之中,好如在海上经受浪打风吹、而小舟跌宕晃动时又将杜去江抛入凶浪,好不容易挣出身来,杜去江脑中一阵止不住的晕眩,踉跄着找到一处依靠,好一阵翻江倒海才缓过来。
眼前不住转圈的星星渐渐消散,杜去江扶着头,先看清了眼前。
天色泼墨,迷雾缭绕,忽隐忽现,那诡异的埋伏似乎将三人卷入了另一处地界。
面前雾色浓重,杜去江才忽然发现右手已空,斐之何与老申已不在他身侧。他定下心神,水属轻微流转,将身侧的朦胧裹挟卷走。
左手先一步摸到了坚硬的触感,却只能瞧见一片漆黑的影子,杜去江拧眉,抬手在眼上轻轻一抹,眉尾处留下夜视术的印记,如两只萤虫飞落。
说来奇怪,入道者五感皆有提升,虽不敌邓正思那般敏锐,至少夜视不算难。可这方地界之中,除去一片茫茫瞧不见尽头的雾气,其余的物事都像蒙着黑布,光凭肉眼,并看不出所以然。
借着夜视术,杜去江终于看出了这一方依靠的模样——只是一柱嶙峋的奇石。方才依靠之时,他便发觉上边有些凸起,应当是石块周身不规则所致。他在石柱周身查探了一圈,并未发现什么,于是在上头留下一道灵力,为探路留个眼。
抬手时,杜去江右手指尾悬着一道细绳。那是他在被异变卷入时趁机用的,将斐之何与老申都牵在了绳上,以防三人走散。
现在看来,此绳用得正好。
此绳并非灵力所成,是一件小灵物,名唤乌泥,寻常灵力术法动它不得。
杜去江瞧着乌泥显出一点微弱的银光,线的末端正隐于正前方的雾色之中。他神色警惕,抬步走入迷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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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之何被卷进来的时候,只感觉自己像是件被浣洗的衣裳,被人拎着在溪流里飘荡冲洗,虽不觉得晕,却也舒服不到哪儿去。
好不容易从溪流里脱身,似乎有什么发觉她身上有个装符纸的荷包,趁她落地的时候没站稳,一阵浓雾掩着一抹灵力近她的身,竟想直接生抢。
斐之何佯装不适,踉跄着脚步、抬起左臂遮在眼前,右手则静静摸进荷包之中。那灵力透着一股阴冷,循着她裙边向上攀,在临近腰侧之际,斐之何指间夹着符纸,火属瞬入其中,仅在呼吸间便将那抹灵力击散。火属呼啸而出,咬着几缕零碎的灵力回到她面前。
周边的浓雾被火属吓得四散,腾出一块漆黑的地界。
斐之何定睛去看,一片漆黑;又抬手揉揉眼,依旧什么也没看出来,只好在眼上抹了道夜视术。眉尾亮起两点萤光,她这才看清地上并非一片漆黑,甚至称不上地面,只是一处翻乱的土,隔几步还能瞧见几个土坑,里头散着些断落的根。
斐之何低头挪开脚,自己落地时没站稳,是因为正好踩在了一处土坑之上。她矮下身子,拾起一截断根,断根上头还带着泥,有些湿黏,瞧起来是自地里翻出不多久。她捏着断根左右看看,有些像花草的根茎,块头不大,但瞧不出是什么物事,但并非虚幻。斐之何随手用帕子裹起来,捆在了自己腰间垂落的飘带上。
火属聚成球形在她周身打转,里头裹着刚捉回来的几缕灵力。斐之何拍拍那火球的头顶,漫不经心地夸它:“干得好,回去让正思给你找点金矿啃啃。”火球头上被她拍出了两撮火花,听了这话,才终于冒出点高兴的样子。
斐之何仔细瞧着淡金色火球里的灵力。也算是她机警,用得是捉灵的符咒,且破灵属道后,火属也不需刻意驱使,心意一动便可来去。
指间冒出灵光,正欲探查之际,斐之何先瞧见了小指末端的一道细绳,是乌泥。她动作一顿,想来是师兄留下的,那应当也牵到了老申身上。既然有乌泥在,想必很快就能找到他们二人,她松了一口气。
定下心神,斐之何手中翻飞,双手并双指,左在右上,抬指眼前分划而开,转而捏指交叠翻出,落成一个赤色的道印。火球将困住的灵力赶进道印之间,斐之何仔细瞧着,道印炽火骤起,那阴冷的灵力残骸渐渐现出一抹乌绿,在炽火间挣扎扭曲着燃灭了。
瞧见乌绿的一瞬,斐之何眉心生皱,紧紧抿着唇,将目光落在了远处的雾色上。因为火属的缘故,那些浓雾离她远远的,又因为偷袭不成,更是畏怕,不敢再近前来。
她收了道印,弹出个小术法落在土坑中,术法闪着轻微的亮光,在凌乱的土地中散作一道微亮的蛛网,只闪动了一息便灭去了。她皱眉,这土中并无灵力的痕迹,那翻乱的土坑和断根是怎么来的,难道只是异境之相?这块空地不多大,瞧来是寻常院落腾出来种花植草的大小,只是这里的更像是斩草除根的态势。
她翻找了一小圈,手上的乌泥忽然微微闪着银光,细绳绷直了些。斐之何暂时搁下思绪,循着乌泥的末端朝西而行。
浓雾不近身,又有火属在旁,斐之何依着乌泥的指引一路朝前,很快便来到一处小池边。
小池上有一座桥,桥边水下缠着深雾,水面亦有少许雾色,看不出下头的模样。
斐之何犹疑地瞧着,火属先一步散出些零碎的光粒,像游鱼逐水一般,将水上的雾色驱走。火属早发现了这些浓雾怕它,原就想玩闹,只因雾色不敢靠近才安分待在斐之何身边,如今有机会,它连忙壮大了身形,散成张更大的裹着炎色的蛛网扑向小池。
那上头的浓雾顽固着不愿动身,却敌不过火属弥散着炽热,不情不愿地被消融去了一大半,残余的则四散逃开了。
斐之何只觉得奇怪。这些浓雾并非灵力所化,也不是灵属,倒有些像幻境的迷障,但迷障却不能被灵属消融,只能驱逐而已。想来,这方异境虽与幻境相似,却并不完全是,至少里边的东西并不全为虚幻。
斐之何指尖抚过飘带上捆着的东西,根块和重量都还在,她呼出一口气,朝小桥上走去。
这异境中昏黑非常,水面像是一池浓墨,只映出了火属的光彩,却照不亮水下的景象。
小桥不长,很快便现出一处弯转,折处现出向上的层阶,斐之何抬头,望见上头的连亭穿廊。她环身四顾,才发现小池依傍高势而有,侧有石壁,上有穿廊。若是天光晴朗,想必是一处惠风和畅的好地方,只是周遭并没有瞧见树木花草的影子。
火属在池上过了玩耍的劲儿,却没聚成形,散成点点金光色的萤虫跟在她周身。亭中寂寂,石台积尘,而穿廊沉黑,斐之何远远瞧去,竟看到廊中竟挂有一个方正的物事。那物事瞧起来黑沉,斐之何循着廊间走近,才逐渐瞧清是一盏未点的灯。
灯下垂着流苏,上有六角,六面亦绘有墨笔,分别为梅、兰、竹、菊、莲、松。斐之何虽不大懂,但也能看出妙笔细致生动,此灯亦精美非常,是颇费心思而就的。
这么好的灯却悬在穿廊,不知是说主人随性,还是该说湮没了此灯。
斐之何并未随意动那盏灯,只是发觉此处穿廊竟没了去处。而穿廊的木栏之外,是一处低矮之地,隐隐看去,像是她拾到断根那般情形,只余一片泥土。
她蹙眉,看着手上的乌泥,乌泥的方向蓦地一转,朝她的来路指去。
斐之何神色一凛,顺着回廊大步往后走。
回廊亦不长,几层台阶之下,乌泥绷得很紧,在她小指末端留下一阵轻微的痛楚。斐之何顺着细绳瞧去,绳子竟直直落入那小池水中。
水清则浅,水绿则深,水黑则渊,可这不过一方小池而已。这一片沉渊模样,不知又是什么陷阱,若是师兄还尚有自保之力,但若是老申在里边……
斐之何深深吸一口气,提着裙摆顺着小桥走出,在穿廊之下的一片泥地翻翻找找。只是这边却奇怪得很,什么根茎都没留下,连土坑也不大明显。说起来,她拾到根块的地方,应当是锄头那样的工具翻动的,因而才会留下明显的坑洞和断根的痕迹;但这处,像是被二次翻整过,并没有留下什么。
斐之何理着思绪走出土地,踩上了一片石子,对了,石子。她连忙翻翻找找,抓起几颗石子回到小池边,伸手便要将石子投入其中——
就在此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之何——别动那池子!”
是杜去江的声音。
幸好斐之何身手还算利索,举着石子的手一松,几颗石子掉落脚边。
她连忙转身,“师兄,你没事吧?”这一转身,便先看清了杜去江周身的模样。
杜去江身上是件清水蓝缎面道袍,如今下边已沾了些乌色,走近一瞧,似乎是些湿泥的印记。这瞧起来,多少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杜去江摇摇头,“还算不上有事,你怎么样?”
“身上倒是没事。”斐之何拎起自己的飘带,给杜去江看那块根茎,“我最先到的地方是一片翻乱的泥地,从里边拾到了这个,想着可能有用。”
杜去江翻开手帕看了一眼,同样没看出什么来,“这个是实物,想必可以查一查。你还碰到什么了?”
“一抹灵力想偷袭我,是冲着我的荷包来的。我用了断魂,显出来的是乌绿。”
杜去江眼神骤变。
道印断魂,以色可辩灵力原身。
绿者,异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