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汤,没再要了吧。”
罗树转过头来。他是个长相寻常的男子,两鬓都已生白,身形似乎还有些佝偻,自面相上看,倒还算过得去,能瞧出点老实,但骨子里却犟得不行:说不能行船,就不行;说要来渭城,就必须得来;说要找宅子,定了这处就是这处。
虞楚齐摇摇头:“没要。”提到汤的事,他脸上萦着一大团犹疑,“那汤到底有什么问题?你又怎么看出来的?”
罗树神色未变:“我自小学过医术,大人病后,我也随郎中服侍床畔。之所以不要汤,是这家客栈的汤中皆有一味催梦的药材。”
虞楚齐半信半疑。到渭城后,因他们自东南城门而入,便在东市寻了落脚的地方——虽然是罗树定下的。正好宅子外头对过去,便有一家吃食甚好的客栈,虞楚齐上门一问,居然还有做水城菜的厨子,便一直从灵限客栈中订吃食回来,也好让吃不惯北边菜的练落梨舒服些。
只是虽吃上了熟悉的味道,练落梨却因而多梦以致不醒。就算醒了,似乎是经历什么惊惧的梦境,精神并不多好。原本在郾城时,练落梨就说有点头疼,他们虽在水边长大,可虞楚齐也怕行船会让练落梨更不适,这才应下罗树来渭城。由头疼到多梦,也曾请过郎中看过,却不曾看出些什么,便以水土不服的法子来调理。
“也指望不上你,家里的人可比你有本事多了。”
罗树没应话,又转回身去,对着空落落的院落继续出神。
虞楚齐奇怪地盯着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可又说不上来,他只好多问了一句:“你在这做什么?”
罗树没动,许久才道:“这后院空旷,很适合种花。”
“种什么花,哪有这个闲情。”虞楚齐嗤了一声,也没再理他,转身走了。
许久,屋檐上扫过一阵寒凉的风,院落中空荡荒寂,连落叶的踪影也无。
寒意扫过罗树衣襟,他叹了口气:“这么大的后院,荒废了岂不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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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院中的院落亦是宽敞,若是常人来瞧,看不见那玄楼,只会觉着这处宅子的主人实在豪横,竟辟出这么大一处庭院。
斐之何手上捻着两张符纸,虽在出神,但脚程却不慢,杜去江急匆匆追下去时,才发现她已行至院中空地。
院中空辽,冬日晴空,时辰正好,竟一改前几日的寒意。
“……仅在上边改做了一点警示的转联。初学时,摹画注气兴许会堵滞,是因此误落的两点印记?”
斐之何喃喃自语,正对着自己改出来的符咒深思。
见状,杜去江放缓了脚步走近,道:“说起符术,唯通联符咒者而已。寻常道者,皆不过摹画与耗用。之何,你这是看出什么来了?”
斐之何稍稍回过神来,却还有些困惑似的,“师兄,我思来想去,唯有一个可能。”
“什么?”
斐之何抬头,像是尚不能确定,但又是离得最近的一种猜测:“兴许,几个小孩里头已有人能通联符咒了。”
这猜测来得猝不及防,杜去江亦陡然一惊,却恍然想起幼年时,斐之何时常爱翻阅符术书卷。书卷上头尽是道家所载的符咒,且各载明符画。也不知是哪位道者于符术一道走得精深,竟拆解简化,将符咒化用,以致凡入道者不论资质,皆可学用。
斐之何学道术的悟性也高,却不似杜去江一般时常练用,只一门心思地跟着符书写写画画。凡入道者,通习符书所载,因斐之何脾性便是如此,对喜爱者便一门心思深入,因而师父并未放在心上。直至小小年纪的斐之何甩着自己的符咒周山跑,将所遇的山石都尽数炸开,师父这才发觉不对。
虽说将山中的石矿给炸了出来,但行事实在恶劣。师父将她的符咒尽数没收,发现上边的符画并非符书所载,继而才知晓斐之何已入符术一道、通联符咒。那炸毁山石的,便是斐之何的聚灵符,也是前几日炸得易微灰头土脸的主凶。
斐之何沉沉呼一口气:“易微写符我便觉察不对,上头的符画不怎么样,但注气却从未断过,实际效用也算过得去。”她像是钻进死胡同去,一定要想个清楚似的,“可若不是通联符咒,又怎会如此凑巧,改到了这两处呢?”
杜去江在这上头可帮不到她,只好揣着手在一边看她来来回回地踱步。
“不对。”斐之何低声道,“师兄,你且站远些,让我试试这符。”
还没等杜去江动作,斐之何便已站定角落,朝着几丈开外的月亮门摆开架势。
火属悄然游走于符纸之上,携着她指间飞出的力道驱动符咒。
此符咒原身为阻灵符,意为隔绝灵力者;她改动后,则在隔绝外加了一点防护的用效,贴于物件之上,可防此物受灵力侵扰,若灵力势强,则脱落示警。先前未定好名字,她便不曾对外用过,只因冰属侵扰用水,故而取用。
她凝聚心神,瞧着那飞出的符纸。
晴空正好的时辰,院落上忽地袭来一阵寒风。斐之何眼也不眨,任由寒风扑面,却见那符纸上的丹砂瞬间淡去,现出一阵强劲的灵力直直扑向月亮门——若击中,那定当落个门毁石开的下场。
在灵力呼啸着要撞上月亮门时,水属漫无声息,以柔劲化去了这股强势,只有月亮门边上的几株草木飘动几下身姿。
符纸早已消弥,斐之何却若有所感看向墙头。方才的寒风已去,好似一阵错觉。
见杜去江看过来,斐之何道:“看来是这张符纸起的祸。此处改动了两处紧要的转联,我原本觉得是改动,可当下驱用,却像是毁符。”
符咒不可轻易而就,亦不可轻易毁去,若沾水、墨,并不碍用,可若为丹砂,则为毁符,效用无功,反以强劲灵力反噬。然毁符亦非易事,寻常涂画亦不作数,唯有落毁符画紧要之处。此符二落于符画转联之处,方为此列。
杜去江的水属在墙头寻了一遭,却什么也没找到,仿若那阵寒风仅是凑巧而已。
他蹙眉:“前朝覆灭之际,曾有一群毁符自弃的道者。后清尊现,各家山门便严查杜绝,如今已不再有了。”
斐之何懂他的意思,兴许只是巧合而已。
她低低应了一声,继而取出邓正思的那张符咒来。
用高阶阻灵符作定阵的主意,是杜去江出的。原本他们手中有更适宜的灵物,只是遗在都京国师府上,并未带来,因而便想着以符作替,若出了事,也是最后一层防护,以免灵力伤到邓正思。
“若是易微无意用了方才那符,正好撞在了正思身上,倒也说得过去。”
只是嘴上虽然这么说,她却并未松懈眉头。
杜去江又扫了一眼院落周边墙头,微压着眉收回目光,“符术的事你懂得多,若真有可疑,尽管去查。”
斐之何却摇摇头,“不是可疑。我通联其中,分明不是毁用的气息,注气运转间,分明是有其余的效用,只是不知何处差错,才落个毁符的下场。”她正了脸色,“师兄,你需得问清他们,这两张符到底是无心沾上的,还是……”
余下的话尽在眼神中,杜去江拧眉应下来:“好。你要去东市?”
斐之何点头,“需得查清那个老申。还有那间宅子,我总觉得感觉古怪。或许不是因为有妖异在内,而是宅子本身有古怪,就像玄楼设址的宅院,总会留匿形阵作隐。”
听得此言,杜去江神色微微一变,“真有匿形阵的印迹?”
斐之何指节抵着下唇,却不敢确定,“只是隐隐有感,我特地在灵限客栈处留了个提醒。师兄,今夜戌时初,街头铺子见。”
杜去江点头,看她揣上那张阻灵符匆匆离开。
他沉着脸色,亦行去大门处,先是查验了一番匿形阵,确认并无什么异象,继而才转身大步朝玄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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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
白锦无纹——【白锦无纹香烂漫】丘处机《无俗念·灵虚宫梨花词》
风前轻寒——【雨后寒轻,风前香软】仲殊《柳梢青·吴中》
深院无惧掩——【还怕掩、深院梨花】吴文英《无闷·催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