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而,水球可困人,亦可自困。
不限于一方囹圄之中,看得见外边的围笼。
商堂隐隐意动,她已然知晓,走出极北,便已经走出了破道限的第一步。
冰寒霜重,逐渐沁染斐之何脚下,斐之何搅散的灵属在她面前讨不到好,正好火气旺盛,干脆啃食起灵阵边缘的霜寒。
斐之何看着小小一团火属扑落下去四处啃动,不免又有几分担忧,“金子啃不上,要是爱上啃食冰属,我也供不起啊。冰用金子都难买呢。”
那头,杜去江身后聚起一汪水势,将涌至身前的寒气冲散,他神色肃重,看着水球内外逐渐被冰寒凝上雪纹,冰刺更是密密麻麻布满了水球周身。
终于,水球不堪重负,被商堂浓重的冰灵凝结成冰,又被周身内外的冰刺刺破,飞出漫天冰霜。
水镜骤然现身,团团围住商堂,上下东西南北六面,倒映出商堂的身影。
火属啃食的动作一顿,晃晃悠悠地飞起,慢吞吞地摊开了身子,像在学水镜的样子。
斐之何拍了下脑袋,正要把火属唤回来,六面水镜却瞬时结冰,继而发出剧烈的破碎响声。
在冰片飞来之前,火属膨大身躯,摊成一个圆圈挡在斐之何面前,将无数的碎片吞吃下去。
然而冰灵浓郁地漫开,扑了火圈与斐之何周身,火属的气势一顿,同时看向商堂。
道脉的封制,破了。
商堂一脸茫然,不被压制的冰灵在灵阵内肆意涌动,终于能够自得撒泼。
斐之何与杜去江对视一眼。
昨夜斐之何在邮驿窗边放走的那只纸雀,正是传给杜去江的。
杜去江与斐之何并未打算封存商堂的脉心。道限已至,灵潮汹涌,堵不如疏,防不如攻。
要将商堂带入渭城,还不能危及渭城,杜去江便在纸雀中教斐之何如何削减道印。斐之何转开眼神,要是让师父知道了杜去江对道印做这等手脚,她还有胆量跟着照学,一顿骂肯定是少不了的。
商堂惊异中,纷飞的冰灵早已雀跃,纷纷扑向杜去江。杜去江面前水镜阻拦,身后水势愈发澎湃。
可惜了,斐之何想,玄楼中还是狭隘了些,这么些年,杜去江再没引过一汪江势。
商堂原本想收手,奈何灵潮涌动时不受她控,再加上杜去江周身的水属灵力不比冰属弱,让她顿生几分压迫,立时便拢起四周的冰灵,紧紧盯着杜去江的动作。
斐之何不再懒散,从袖间掏出几张剩下的阻灵符,默默给自己贴了一小圈,又将火属唤回自己身边。
“师兄也好久没放开身手了,阵仗一下子整这么大啊。”她看了好一会儿杜去江引水,又瞧瞧商堂在周身布起冰防,现在已是杜去江为攻,商堂为防。她嘟囔道:“还好是师兄自己布的灵阵,再怎么折腾也没事,不然玄楼能被打塌吧。”
水属成涌动的波涛,在空中跃跃欲试着游走,紧紧盯向商堂。
商堂头皮发紧,层层冰面重叠在她周身,波涛便在此时动身,后浪推着前浪,冲破一层层冰墙,又很快被冰寒侵蚀,化作冰墙的一部分。
灵属用到极致,水与冰在相冲相撞中各自雀跃起来,后边已是带着几分灵性互相争斗。商堂在波涛的缝隙间掠出,试图近身攻破杜去江。
然而逃出浪涛,水镜又依旧纠缠着她,幸在冰灵无处不在,迎上来的水镜被一面面凝结破开,刚近杜去江几步之内,浪涛已随着水镜碎片冲向她,被拔地而起的冰墙挡下。
侧掩的帷帽扬起一半,商堂手间缠绕着霜色灵纹,霎时化作冰龙之势飞向杜去江——
冰龙原本只有小臂粗细长短,在飞向杜去江的短短几息内,猛然庞大起来,有几分斐之何火龙的样子。
冰龙大张着嘴,怒吼着咬向杜去江。
冰势滔天,商堂隔着几步之差看向杜去江,杜去江的身影已被冰龙遮掩,她才后知后觉,方才追着她的水属浪涛已不见踪影。
她飞速眨了两下眼,反应过来什么,正要收手,一股剧烈的水属灵力已经无声无息澎湃,庞大的冰龙在咬住杜去江的前一刻,顿然化作了流水。
商堂的手止在半途,瞧着冰龙一瞬便化作滔天的流水,继而涌动着扑落地面,消失了。
她自问,她的冰属做不到一瞬将滔天的浪涛化作冰。
是她输了。
斐之何周身围绕的黄符止住,被她收回手中,她拍拍衣摆沾染的冰霜,“好厉害。”
商堂挑起的半边帷帽重新落下,她的长帷帽是侧向右肩开的,方才挑起,顶多也只露出了右耳与发鬓。她理顺了帷帽,随着杜去江回到窗前。
茶汤还留着余温,厅内的冰霜碎片已被水属扫净,斐之何坐到商堂身边,替她捋了捋帷帽的折痕,“你真的很厉害。我师兄已经破了道限,他是个奇才,不用和他比的。”
商堂默默点头,“我知道的。”
不过,她又有一些疑惑,“我听闻道者引灵为灵属,其间可花费十数年,但我瞧国师与斐姑娘年纪尚轻,灵属却都十分强盛呢。”
斐之何幽幽叹了口气,“扶荆山修灵属道的传承而已。你下楼去瞧瞧那四个小孩,他们的灵属也差不多修到你道限前的实力了。”
商堂讶然,“如此发奋吗?”她默默回想冰妖的修炼之途,不免有些惭愧,“那我以后也需如此用功才是。”
斐之何没再解释,和棍棒追着没差的用功,商堂用来自我激励也行吧。
杜去江重新煮了一壶茶,“你在道限上已有所开悟,但破限并非一朝一夕之事,循心而动便是。”
商堂却有些踟蹰,“但我的冰灵……”
“一味压制灵属是不可行的,学会将其外显化用,与之共生,灵力才不会越积越多,冲破堤坝。”
商堂似懂非懂,但还是道谢。
斐之何问她:“你之后要去哪?”
商堂想了想,“还是先南下吧。此前在极北,如今我想看看外边的风光,之后,便回去赴约。”
斐之何笑道:“若是南下,芭蕉楼的少东家洪姑娘与我是好友,这个没骗你,你可以随芭蕉楼的民邮同行。”
“多谢。”商堂有些不好意思,“今日虽已消耗了大半灵潮,但化用之道却不甚明朗,我可以留在此处几日,与各位共修灵属吗?”
“当然可以。”斐之何爽快应下来,“刚好那四个小孩可以陪你。不过,他们可能大了些、吵闹了些,你介意吗?”
“当然不会。”商堂摇头,“不过,我不是很分得清他们。”
“没事,多相处几日就能分清了。”
斐之何指引她下楼,明京靠谱,会给商堂安排好房间的。
她重新折返回去,在上楼看正思情况之前,她和杜去江要先把一些事情解决。
杜去江自书架上取出书卷,上边是各家山门的所在与相关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