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角的冰棱融了半截,水珠坠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凉。阿尘坐在往生堂的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枚磨得光滑的桃木符,指尖反复摩挲着符上刻歪的“平安”二字,目光却落在庭院里那个身影上,久久没有移开。
那是童磨。
他今日没穿那身绣着银线的月白僧袍,换了件极素净的棉麻长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手腕。他正蹲在花圃边,小心翼翼地将一株被昨夜残雪压弯的红梅扶正,指尖拂过花瓣上的残雪时,动作轻得不像话,不像那个徒手捏碎恶鬼筋骨、将无数信徒当作餐食的上弦之二,反倒像个寻常的、惜花的世家公子。
风卷着梅香漫过来,混着他身上极淡的莲花香,钻进阿尘的鼻腔里。她的喉结动了动,垂眸看着掌心的桃木符,心口突然泛起一阵细密的疼。
这符是阿秀姐姐教她刻的。
阿秀姐姐总说,桃木能驱邪,刻上平安符,就能护着自己,护着想护的人。那时的阿秀姐姐,眉眼弯弯的,笑起来像春日里最暖的光。
可后来呢?
她是被童磨吃掉的。
阿尘永远忘不了那天的场景,忘不了童磨转身时,唇角沾着的、属于阿秀姐姐的血迹,忘不了他笑着对她说:“人间的情爱最是无用,这样的累赘,不如早点消失。”
可阿尘摸着心口的位置,那里明明没有跳动,却偏偏在想起阿秀姐姐的时候,泛起一阵比刀刃割裂还要难熬的钝痛。那痛意密密麻麻的,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在想什么?”
清泠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点含笑的意味。阿尘猛地回神,抬头撞进童磨的眼眸里。那双琉璃般的眸子,依旧盛着惯常的笑意,可不知为何,竟比往日多了几分真切的暖意,不再是那种漫无边际的、冰冷的戏谑。
童磨蹲下身,与她平视,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桃木符上,指尖轻轻点了点符上的“平安”二字:“这符,是人间的东西吧?”
阿尘下意识地将桃木符攥紧,指节泛白,点了点头,没说话。她怕自己一开口,声音里的恨意就会泄露出来,更怕自己会忍不住质问他,质问他为什么要吃掉阿秀姐姐。
他没再追问,只是伸手捻起落在她肩头的一片红梅花瓣,指尖拂过她的发顶,动作温柔得让她浑身一僵。换作从前,童磨只会捏着她的下巴,逼着她看那些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信徒,只会用那种带着笑意的语气,告诉她人间的情爱有多可笑,人类的性命有多卑微。
可这几日,他好像真的变了。
他不再逼着她陪他坐在往生堂里诵经,反而会在她对着桃木符发呆时,安静地坐在一旁,翻着她从山下带来的、满是人间烟火气的话本,偶尔还会指着话本上的字,问她“这个字念什么”。他的指尖划过书页时,动作很轻,不像一个活了百年的恶鬼,反倒像个懵懂的孩童。
他甚至会在夜里,悄悄走进她的房间,替她掖好被角。那双曾经沾满血腥的手,如今却能温柔地避开她鬓边的碎发,指尖的温度,竟带着一丝让人沉溺的暖意。
阿尘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她是恨过他的。恨他吃掉了阿秀姐姐,恨他明明是恶鬼,却偏偏要披着慈悲的外衣,蛊惑那些无辜的信徒。这份恨意,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她的心底,从未消失过。
可他又救了她。走投无路的时候,是他伸出了手。茫然无措、日夜被阿秀姐姐的死折磨的时候,是他陪在她身边,说“从此以后,你不用再怕了”。他给了她一个容身之所,给了她活下去的理由,
童磨似乎看穿了她的迷茫,他低笑一声,伸手轻轻握住她攥着桃木符的手。他的掌心很暖,暖得不像一个没有心跳的鬼,反而像冬日里的暖阳,一点点焐热了她冰凉的指尖。
“还在想着那个叫阿秀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