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雾气缭绕，血腥味在潮湿的空气中若隐若现。
黎琊放下手，望着前方消失的人影，已经感受不到任何活人的气息。
真正要杀人的，往往藏在最深处。
“小叔，等等我......”黎想拽住他的袖子，一脚踩进泥坑发出“咕叽”声。
黎琊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雾气被山风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前方歪脖子树悬挂的“果实”。
那些支离破碎的肢体在风中轻轻摇晃，断裂的骨茬在阳光下闪着惨白的光。
一枝断手的手指还在微微抽搐，仿佛在向他们招手。
“这些是村民？还是......”黎想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胃里翻江倒海，但强忍着没吐·出来。
除了昨天遇见的术士，他实在想不出其他可能。
黎琊站在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将那些残肢照得近乎透明。
“都不是。”
他平静地道：“是昨天跟在新娘子身后的那些孩子。”
傩童把伞丢回黎琊手里。
他蹲下身，指尖蘸了蘸泥土里的血迹，放在鼻尖嗅了嗅，“昨天那些孩子里，有女孩吗？”
这个问题像一记闷棍砸在黎想心上。
他这才惊觉，昨天那场混乱中，除了新娘子，竟再没见到其他女性。
整个山寨仿佛被某种规则筛选过，年轻女性少得可怜，稍大些就要被送去换亲。
“螺女不是真正的祸首。”傩童喃喃道。
为虎作伥这个词他学过，可没想到这里的鬼祟居然能和平共处。
“当然不是。”
黎琊的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如果她真是祸首，自己怎会轻易放过她？
山风卷着纸钱飘散，有些还沾着暗红血迹。
黎想抱着螺壳往前走，脚下时不时传来细微的响动。
无数小螺从泥土里钻出，密密麻麻围在他脚边。
“这是什么？”
他僵在原地，不敢挪动半步。
黎琊瞥了一眼，目光落在前方那块斑驳的墓碑上。
“福寿又安康，多子又多福。”他的语气像是在念一句诅咒。
黎想不明所以，却本能地不敢踩那些小螺。
“给我手。”黎琊见黎想停在半路，朝他伸出手。
两人相握的瞬间，黎琊就着他的手结印。
地上的螺群“砰”的一声爆裂，化作了一滩绿色黏液，散发着一股腥臭味。
傩童瞄了眼地上的黏液，沉默地跟在后面。
经过一个墓地时，他望着那块被利器剜得面目全非的墓碑，眉头越皱越紧。
他隐约猜到了什么，又不敢确定。
当他们接近山顶那棵巨大槐树。
黎琊转过身，目光锁定傩童，“你想现在走，还是留下来看戏？”
“这种热闹？”傩童嗤笑一声，“活人还是少掺和为妙。”
黎想却慌了，“那我们怎么回去？”
“名字。”黎琊意味深长地看着随处可见的墓碑，又转向傩童，“赌一把，或许能知道更多。”
傩童瞪大眼睛，“你想站在哪一边？”
黎琊没有回答，带着他们来到一座坟墓前。
供品很新鲜，甚至还有昨天他们吃过的红薯。
他抓起个蛋黄派扔给黎想，“吃吧。”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这个到底，活人都懂。
“这是给死人的。”黎想这才反应过来昨天的红薯哪来的，手一抖，没接住，又从兜里摸出几颗糖果摆在墓前，“有怪莫怪。”
“给我一颗。”黎琊刚要伸手，就被他一把拍开，“小叔，你牙还要不要了？”
黎琊撇撇嘴，“她都不介意分我吃。”
傩童望着墓碑后晃动的树影，“为什么带我们来这？”
“山寨里唯一的女墓。”黎琊抚摸着墓碑，指尖沾上青苔，“没冠夫姓，也没合葬。”
树影忽然晃动起来。
一个扎着歪辫子的小女孩从树后探出头。
她的眼睛大得出奇，黑白分明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黎想。
“别动。”黎琊一把按在要跳起来的黎想，“现在这里最安全。”
他的目光扫过墓碑上被凿得模糊不清的名字，又望向山脚下若隐若现的山寨，“这年头，活人比鬼祟还邪性。”
山风卷着螺壳呼啸而过，傩童的衣角猎猎作响。
光明与黑暗，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如同人心，从来不能一概而论。
“要下山找良心吗？”
黎琊没有回头看傩童一眼，但傩童知道，他问的是自己。
傩童没应声，目光钉在树后的女孩身上，怀里的牌位硌得胸口生疼，“是名字吗？”
“下山就知道了。”黎琊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襟，“顺便会会其他术士。”
傩童瞄了眼缩成团的黎想，“非把他一个人扔这？”
“这回先让他开开眼。”黎琊从来不想拔苗助长，尤其自家只有一株独苗。
他转过身，雾气像活物般缠上来，转眼就吞没了他的身影。
黎想张了张嘴，想跟上去又怕拖后腿，最后只憋出一句“早点回来。”
傩童犹豫了一下，临走前又看了眼女墓，还是跟着下了山。
“这破地方哪儿安全了？”黎想抱着膝盖缩在墓碑旁。
山风刮得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树影在地上扭成各种鬼影。
就在这时，一只冰冷的小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哥哥在害怕吗？”
黎想脖子僵硬地转过去。
阳光穿过女孩的发梢，在她脚边投下清晰的影子。
她歪着头，褪色的红头绳系在歪歪扭扭的辫子上。
这一刻，黎想泪流满面。
原来这个世界，还有正常人。
“你别哭嘛。”女孩蹲下来，着急地拿起蛋黄派，“啪”地掰成两半，“分你一半。”
甜腻的奶香味冲淡了墓地的土腥味。
黎想哆嗦着接过。
“哥哥哭起来好丑。”她晃着辫子，单手撑着脸颊，把剩下半块直接塞进他嘴里。
风声似乎小了些，黎想用袖子抹了把脸，鼓起勇气问，“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总不会跟他一样，被小叔丢到坟墓旁，说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
女孩没回答，反而看着墓碑上的糖果。
“这个能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