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幸福的时光总是倏忽即逝,如同指间流沙,越是紧握,消失得越快。
那是承宁三岁生辰刚过不久的一个春日,季安出宫体察民情。
段景怀本不允她此时出宫。近来京郊似有流寇滋扰的奏报,虽不成气候,但他总是悬着心。“等朕不忙了,朕陪你去。”他批着奏章,头也未抬,语气却是不容置喙。
季安正替他磨墨,闻言动作顿了顿,声音温婉却坚持。
提到承宁,段景怀神色微软。儿子肖似其母,眉目温润,心肠也软。他抬头看她,她目光清澈坦然,带着几分恳求。自有了承宁,她身上那股沉静的力量越发内敛,却也越发坚韧,认定的事,总有办法让他妥协。
“罢了。”他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让冯喜亲自挑一队最得力的禁军跟着,日落之前必须回宫。若有差池……”他未尽的话里是沉沉的威压。
“知道了。”季安唇角微扬,替他续上热茶,“定不叫陛下忧心。”
那日天色晴好,杨柳拂风。季安只带了贴身的两个侍女,冯喜亲自领着二十余名精悍禁军随行。车驾出了宫门,一路向着西郊而去,民生在段景怀的治理下井井有条,眼看日头已偏西,便起身告辞。
回程的路,却成了断魂途。
行至一处相对僻静的山道,两侧林木渐深。冯喜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安,催促车驾加快速度。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数支淬了毒的弩箭毫无征兆地从密林中激射而出,精准地射向拉车的马匹和前排侍卫!训练有素的禁军虽惊不乱,迅速结阵护卫车驾,但袭击者显然早有预谋,人数众多,且武功路数诡谲狠辣,并非寻常流寇。
“护驾!保护娘娘!”冯喜尖利的嗓音划破混乱。
厮杀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瞬间爆发。车帘被劲风掀起一角,季安只看到外面刀光剑影,血色弥漫。侍女吓得面无人色,紧紧护在她身前。
“娘娘,低头!”冯喜的声音在车外嘶吼。
马车剧烈颠簸起来,显然是马匹受惊失控。季安死死抓住车壁,心脏狂跳。对方的目标明确,攻势凌厉,龙骧卫虽拼死抵抗,却渐落下风。
“弃车!护送娘娘往林子里退!”冯喜当机立断。
然而,就在侍卫试图打开车门接应季安下车时,一股浓烈的、甜腻得令人作呕的烟雾猛地从四周弥漫开来。白雾迅速吞噬了视线和声音,季安只觉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身旁侍女的惊呼声也变得遥远模糊……
“阿季——!”
段景怀是在一个时辰后接到冯喜浑身浴血、连滚带爬送回的噩耗。彼时他正考较着承宁的启蒙功课,承宁用小手指着《千字文》,奶声奶气地念着“天地玄黄”,他在一旁听着,嘴角含笑。
冯喜扑倒在殿前石阶上的闷响,以及那几乎不成人调的哀嚎:“陛下!娘娘……娘娘出事了!”像一道九天雷霆,骤然劈碎了这春日午后所有的安宁与温馨。
段景怀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血色从他脸上急速褪去,变得一片骇人的青白。他猛地站起身,带翻了身下的紫檀木椅,发出巨大的声响。承宁被吓得一哆嗦,茫然地抬头看着父皇。
“你说什么?”段景怀的声音嘶哑得可怕。
冯喜额头顶着冰冷的地砖,浑身颤抖,涕泪横流地禀报了遇袭经过:“……对方手段狠毒,准备周全,绝非寻常匪类……烟雾有毒,奴才无能,未能护住娘娘车驾……混战之中,娘娘……娘娘她……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四个字,如同四把烧红的匕首,令段景怀往日的沉着冷静直接失控。
“下落不明……”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耳语,随即,那声音骤然拔高,“找!给朕找!冯喜,你带着朕的令牌,调集京畿所有驻军,封锁方圆百里所有道路、河道、山隘!凡有可疑,格杀勿论!九门提督、刑部尚书、大理寺卿……都给朕滚过来!一个时辰内查不出线索,朕要他们的脑袋!”
一夕间,整座皇宫乃至整个京城,瞬间被笼罩在一片恐怖的低气压中。谕旨一道接一道发出,马蹄声如雷般踏破京城的宁静,兵甲碰撞之声不绝于耳。所有城门在半个时辰内全部落锁戒严,进出者皆受严查。京兆府的差役倾巢而出,挨家挨户盘问。
段景怀自己则像一头困兽,周身弥漫着骇人的戾气,无人敢近前三步。他看起来像往常一般,内心的平静早已被打破的七零八落,承宁早已被乳母战战兢兢地抱走,殿内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空气中仿佛还未散尽的、属于季安的淡淡馨香。
殿外,狂风骤起,吹散了春日暖阳,天际积聚起厚重的乌云,仿佛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而那场发生在京郊的、导致皇后下落不明的袭击,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迅速演变成吞噬一切的惊涛骇浪,席卷向北齐王朝的每一个角落。
季安是在一座破庙中醒来的,突然,门被推开,冬日的光线刺的她眼睛生疼,季安抬手遮住光线,透过指缝看清来人,是一个身着白衣的女子。
“皇后,许久不见,可有想我?”那轻佻的声音,说话的语气。
“怎会是你?”赵书韵,那个本该在冷宫深处了却残生的女人,此刻正穿着一身刺目的白衣,立在破庙门口,逆着光,笑意盈盈,却宛如毒蛇吐信。
“很意外?”赵书韵款步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倚在墙角、略显狼狈的季安。
她伸出涂着蔻丹的手指,轻轻拂去季安肩头沾着的稻草,动作轻柔,却带着令人战栗的恶意。“冷宫那种地方,关得住庸人,可关不住我。”
破庙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尘土气。她撑着身后的土墙缓缓站直身体,尽管发髻微散,衣衫染尘,气度依旧矜贵自持“看来,京郊的‘流寇’,是你所为。你如何逃出宫,又哪来的人手?”
赵书韵轻笑一声,绕着季安慢慢踱步,像在欣赏自己的猎物。“这还得感谢我那好父亲留下的几条暗线,以及……某些见不得光,却能量不小的‘朋友’。”她停下脚步,俯身凑近季安耳边,压低声音,带着刻骨的恨意,“段景怀把我打入冷宫,让我生不如死,这份厚礼,我怎能不还?夺走他最珍视的你,看着他痛不欲生,只是第一步。”
季安知道,赵书韵的父亲曾是手握兵权的边将,虽已伏诛,但树大根深,有漏网之鱼不足为奇。只是她口中的“朋友”……季安想起那些刺客诡谲狠辣的身手,绝非普通家将或江湖人士。
“看来,今日我是逃不掉了。”季安毕竟曾经是从战场厮杀过的,这点场面她早已习惯,并且一人足以应对,她只是想看看,赵书韵到底要干什么。
破庙内外,除了赵书韵,门口还守着两个面无表情、眼神精悍的灰衣人,庙外似乎还有其他人活动的细微声响。
“你说的不错。”赵书韵直起身,脸上的笑容变得扭曲而快意,“你知道吗?我有我在意他,年少时随父入宫,遇见了身为太子的他,仅一眼,我便喜欢上了他。后来,听说太子要选妃,我被太后指给了太子,你知道吗,那一刻我有多开心,我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陪在他身边了。”
“可是,这一切,因为你的出现,变的有所不同了。”
“我每日每夜看着他,独在书房看着你自辽北递的信失神,你以为,你在辽北那些年,能平安度过是因为什么,还不是因为有他的庇佑。”
“后来,先皇病逝,他即位,原本,我应该是皇后,可又是因为你,我却只能成为他后宫里的贤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