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他们第一个孩子降生了,天降大雪,瑞雪兆丰年。
段景怀记得清楚,那是腊月廿三,祭灶的日子。白日里还只是彤云密布,天色沉得压人。季安的产期就在这几日,他心神不宁,连祭灶大典都有些心不在焉,匆匆了事便疾步赶回永宁宫。殿内地龙烧得极暖,炭盆里银丝炭毕剥作响,药香混合着暖融融的气息,却驱不散他心头的焦躁。
季安倒是平静,斜靠在软枕上,额发被薄汗濡湿,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却清亮。见他进来,还勉强笑了笑:“陛下不必守着,有太医和嬷嬷在……”
“朕就在这儿。”他打断她,声音紧绷,径直走到榻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湿冷,指尖微微颤抖。他用力攥住,想把自己的暖意和力量传给她。“朕哪儿也不去。”
阵痛从午后开始密集。稳婆太医穿梭忙碌,宫女们端着热水进出,步履匆匆却悄无声息。段景怀被请到外间,但他固执地立在产房门口的屏风旁,隔着那道薄薄的屏障,听着里面压抑的痛吟和稳婆沉稳的指导声。每一次季安的呼吸变得急促沉重,他的心脏就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每一息都难熬。
不知何时,外面开始飘雪。起初是细碎的雪沫,悄无声息,渐渐便成了鹅毛般的大片雪花,纷纷扬扬,遮蔽了天光。殿内烛火早早燃起,映着窗纸上急速堆积的雪影,晃动着不安的光晕。
一声极压抑、却又用尽全力的痛呼猛地拔高,随即,是婴儿嘹亮无比的啼哭,像一把利刃,骤然划破了永宁宫令人窒息的沉寂。
“生了!生了!是位小皇子!母子平安!”稳婆喜悦到发颤的声音穿透屏风。
段景怀脑子里“嗡”的一声,那紧绷到极致的弦瞬间松开,竟让他踉跄了一下,下意识扶住了屏风边缘。他什么也顾不上,一把挥开欲上前道喜的宫人,掀开帘子便冲了进去。
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但他眼中只看得到榻上那个汗湿淋漓、疲惫到几乎虚脱,却对他绽开一个极虚弱、极温柔笑容的女子。她怀里抱着一个用明黄襁褓裹着的、小小的一团。
“景怀……”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看,我们的孩子。”
他几乎是跪扑到榻前,先紧紧握了握她无力垂落的手,那手冰凉,却让他感到无边的踏实。然后,他才将目光转向那个小襁褓。
红彤彤、皱巴巴的一张小脸,眼睛紧紧闭着,睫毛又长又密,湿漉漉地贴在眼睑上。小嘴微微张着,还在无意识地咂动。那么小,那么脆弱,却又那么真实地存在着,发出细弱的呼吸。
这就是他们的孩子。他和阿季的孩子。
一股极其汹涌、极其陌生的热流猛地冲上段景怀的鼻腔和眼眶,酸涩胀痛。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去碰碰那娇嫩的脸颊,却在快要触及时停住,生怕自己手上的茧子划伤了他。他抬头看季安,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季安望着他通红的眼眶和微微发抖的嘴唇,笑意深了些,带着泪光。她轻轻将襁褓往他那边送了送:“抱抱他。”
段景怀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去完成一项无比庄重的仪式,小心翼翼、万分笨拙地将那柔软的一团接了过来。手臂僵硬着,调整了几次姿势,才勉强觉得稳妥。孩子的重量很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臂弯,也压在他的心头。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极度喜悦、巨大责任和无边柔软的情绪,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低头,看着怀中这新生的、属于他和阿季的生命,再看看榻上为他孕育了这个生命的、他挚爱的女子,那股热流终于冲破了堤防。
“下雪了,阿季。”他声音沙哑哽咽,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滴落,砸在明黄的锦缎上,洇开深色的痕迹,“好大的雪……瑞雪兆丰年。这是吉兆,是吉兆……”
他反复说着,像是要说服自己,又像是要向天地神明确认这份恩赐。
殿外,大雪无声,覆盖了朱墙金瓦,将整个紫禁城装点成一片纯净的银白世界。凛冽寒风卷着雪片呼啸而过,但永宁宫内,温暖如春,烛火通明,映着新生命稚嫩的脸庞,和一对父母交握的、再也不愿分开的手。
段景怀抱着儿子,守在季安榻边,看着窗外漫天飞雪,心中被一种充盈的、近乎疼痛的幸福填满。江山万里,社稷重任,在这一刻,似乎都比不上臂弯中这小小生命的重量,和眼前女子疲惫却满足的睡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