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吗?”他问。
季安停下脚步,望向竹林尽头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良久,才道:“怕。但似乎……比来时,怕得少一点了。”
因为知道归途上,不再是一个人踽踽独行。因为袖中那个粗陋的泥人,和心中那个“同道”的微光,或许能照亮深宫长夜的一角。
段景怀也停下,看着她被霞光镀上柔光的侧脸。“朕也怕。”他极轻地说了一句,轻得像是竹叶摩擦的叹息,“但一起走,总归是好些。”
他没有看她,只是伸出手,不是搀扶,而是掌心向上,静静等待。
季安看着那只手,指节分明,带着执笔握剑留下的薄茧,也掌握着万里江山的权柄。此刻,它只是平静地摊开在她面前,邀请她同行。
她缓缓抬起手,将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
温暖、有力,稳稳地握住。
没有更多言语,他们就这样牵着手,慢慢走向竹林深处,走向那不可回避的、等待着他们的沉沉殿宇与万千纷扰。
夕阳将两道身影拉长,紧紧依偎,仿佛从此再难分离。
而那只粗糙的泥人,静静立在皇后寝宫的妆台上,在渐暗的天光里,成了一个微小而坚硬的见证,见证着江南春日里,两个被命运捆绑的灵魂,如何小心翼翼又坚定不移地,向彼此迈出了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步。
路还很长,风波必不会少。但携手之初的暖意与决心,或许足以让他们在未来的严寒中,彼此汲取勇气,走下去。
一直走下去。
那只被霞光映照、紧紧相握的手,仿佛真能牵引着走过漫漫长路。他们牵着手走回宫墙,走过江南回銮时沿途的万民叩拜,走回京城巍峨肃穆的宫门,也走过无数个需要并肩应对的朝堂暗涌与后宫余波。
那只泥人,从江南别院的妆台,移到了永宁宫寝殿的紫檀木多宝阁上,与那些价值连城的玉器古玩摆在一处,格格不入,却又无比安稳。它静静看着永宁宫的日升月落,看着帝后之间那些不再需要宣之于口的默契逐渐生长。段景怀依然勤政,但永宁宫的灯火,总在他批阅奏折至夜深时,为他亮着。季安依然沉静,但她过问的事,从后宫用度,渐渐延伸至赈灾款项的拨付、女官考绩的章程。
日子像浸透了蜜的流水,温缓而绵长地淌过。直到那年盛夏,太医在永宁宫跪地贺喜,沉稳的声音里也压不住一丝激动:“恭喜陛下,恭喜娘娘,是喜脉。”
那一瞬间,段景怀握住季安的手猛地收紧,力道大得让她微微吃痛。她抬眼看他,只见他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先是空白一片,随即,眼底如同炸开了万千星火,亮得惊人。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最终只化作一连串畅快淋漓的大笑,一把将她小心拥入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发顶,手臂微微发颤。
“好……好……阿季,阿季……”他反复唤着她,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毫无掩饰的狂喜与如释重负。
大赦天下的旨意,当天便明发四海。这不是帝王惯常的施恩手段,更像是一个男人最本能的、想要与普天同庆的冲动。朝野震动,但无人敢置喙帝后情深。永宁宫瞬间成了帝国最温暖也最戒备森严的中心。
自贤妃那场风波后,后宫本就寥落,段景怀借着由头,又陆续将几位仅有名分、无甚宠爱的妃嫔妥善安置出宫。到季安诊出喜脉时,偌大后宫,竟真只剩下她一位正经主子。她乐得清静,白日里便躺在那株枝繁叶茂的海棠树下,闻着清甜花香,闭目养神,感受腹中那一点微小的生命悄然生长。
段景怀来得更勤了。他推掉许多不必要的宴饮,批完紧要奏折便往永宁宫来。有时是陪她用一顿长长的晚膳,细细问她胃口,盯着她多吃半碗;有时只是坐在她身畔,执一卷书,低声读些闲散游记或诗词给她听;更多时候,他什么也不做,就握着她的手,掌心贴着她尚平坦的小腹,沉默着,眼底是化不开的柔光与期待。
这夜,月色极好,清辉如练,透过海棠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光影。两人并躺在竹榻上,夏夜微风带着凉意,吹散了白日的暑热。季安的腹部已微微隆起,段景怀的大手覆在上面,感受着偶尔传来的、微弱的胎动,那新奇而神圣的触感,每次都让他屏住呼吸,嘴角不自觉上扬。
沉默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融在月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梦幻的憧憬:“阿季,不然……等他出生,再长大些,能跑能跳,识文断字了,我们就走吧。”
季安怔住,一时没明白:“走?走去哪里?”
段景怀侧过身,面对着她,眼睛在月下亮得灼人:“归隐山林。找个像江南那样的地方,盖几间房,有山有水。就只有我们两个人,清清静静的。”
他说得认真,眼底没有丝毫玩笑之意,只有深切的向往,甚至有一丝孩童般的天真,仿佛那桃源般的景象已近在眼前。
季安的心被这话语烫了一下,随即却是更深的凉意漫上来。她看着他,月光勾勒出他俊朗的轮廓,这是她的夫君,也是天下万民的君主。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他微蹙的眉心,那里已有了浅浅的纹路,是江山社稷刻下的痕迹。
“又说傻话。”她声音很轻,带着叹息,“你是皇帝。”
“我知道。”段景怀捉住她的手指,贴在唇边,语气执拗,“可皇帝也是人。我累了,阿季。每日面对不完的奏章,权衡不完的利弊,应对不完的心机……我只想和你,过几天寻常日子。”他的声音低下去,透出深深的疲惫,那是在她面前才肯流露的、属于段景怀本人的脆弱。
季安反手握紧他,心底酸软一片。她如何不懂?这九重宫阙,对他何尝不是牢笼?他肩上的担子,比她更重千钧。
季安无奈笑道:“好,等他长大了,我们两个便归隐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