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要时间。
段景怀看着她,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丝。他懂得这已是她此刻能给出的、最接近应允的回答。没有断然拒绝,便是希望。
“好。”他点头。
他重新将那碟桂花糖藕往她面前推了推,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茶凉了,我再让伙计换一壶新的。听说傍晚河上有灯船,想去看看么?”
季安看着他那双此刻只盛着她的眼睛,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忽然松了一松。未来如何,宫廷如何,子嗣如何,那些沉甸甸的命题,或许可以暂且放下。至少此刻,在这江南的春日里,在这临水的茶楼上,他们可以只是两个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普通人。
她夹起一块糖藕,轻轻咬了一口。这一次,桂花的香甜,终于丝丝缕缕,浸润开来。
“好。”她应道,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真实的弧度,“去看灯船。”
窗外的风,依旧软糯,带着水汽和花香,柔柔地吹了进来,拂动了她的发丝,也似乎,悄悄拂动了某些坚硬的心防。
夜色悄无声息地漫上江南的水面,白日里清亮的河道此刻被两岸次第点亮的灯火染上暖融融的光晕。茶楼临河的雅间早已掌了灯,伙计无声地换上温着的新茶,又悄然退下。
季安依然坐在窗边,看着水光与灯影在墨色绸缎般的水面上交融荡漾。那碟桂花糖藕还剩一小半,甜香犹在。段景怀没有催促,只是陪她静静看着窗外天光变幻,从瑰丽的晚霞褪成青灰,再沉入这灯火通明的夜晚。
“灯船该来了。”他开口道,声音比下午更添了几分温润。
仿佛呼应着他的话语,远远的水道转弯处,丝竹声顺着水面飘来,先是隐隐约约,渐渐清晰明亮。几点灯火出现在视线尽头,缓缓移近,是一艘装饰华美的画舫,船头船尾挂满了各式彩灯,有莲花状的,有鲤鱼形的,流光溢彩,映得周围河水都斑斓起来。画舫甲板上,依稀可见伶人歌舞的身影,乐声婉转悠扬,与下午街头那卖唱父女的质朴小调又是不同风味。
“倒是热闹。”季安轻声道。她记得辽北的夜,是截然不同的。那里有篝火,有烈酒,有苍凉悠长的牧歌,星空低垂仿佛触手可及,风是硬的,带着草腥与沙土气。而这里的夜,是软的,暖的,被水波、灯光和靡靡之音包裹着,精致得近乎虚幻。
画舫渐近,能看清船上人影绰绰,锦衣华服,觥筹交错,显然是当地富绅或官员的夜游。段景怀的目光在那船身上停留片刻,眼神微沉,方才闲适放松的气息敛去了几分。季安察觉到了他气息的变化,侧头看他。
“江南富庶,果然不假。”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这一艘灯船的耗费,怕能抵得上北地一县半年的税赋。”
季安心中一凛。方才那些关于孩子、关于盟约、关于“段景怀与季安”的私密对话带来的恍惚感,瞬间被拉回现实。他是皇帝,即便是南巡散心,也从未真正放下过肩上江山。这灯火辉煌、歌舞升平的景象,在他眼中,既是民生安乐的表征,也可能是吏治腐败的线索。
画舫从他们窗下缓缓驶过,乐声人语近在咫尺,又随着水流渐渐远去。段景怀收回目光,看向季安,那抹属于帝王的锐利审视已然褪去,又变回茶楼中对坐的那个“段景怀”。
“扫兴了?”他问,带着一丝歉意。
季安摇摇头:“本该如此。”她岂会不知,他们的身份注定无法真正剥离这些。他能在此刻切换,已是他克制的温柔。
“去看看别的灯船吧,”段景怀起身,“不止这官家画舫,民间也有小船放灯祈愿,更有趣味。”
他们下了茶楼,沿着河岸石阶慢慢走着。果然,远离了那艘华丽画舫,河道上星星点点,多了许多朴素的小灯船。有的是乌篷船头挂着一两盏红灯,有的是孩童用彩纸扎了小小灯船放入水中,任其随波漂远。河岸柳树下,也有少女妇人携手放荷花灯,烛光在纸做的花瓣中摇曳,承载着各自的心事顺流而下。
烟火气重新包裹了他们。叫卖夜宵的小贩,提着灯笼嬉笑跑过的孩童,相携漫步的年轻夫妻……季安看着那一盏盏顺水漂流的灯,忽然道:“我们也放一盏?”
段景怀有些意外,随即眼中漾开笑意:“好。”
他们在岸边一个老婆婆的摊子上选了一盏素净的荷花灯。季安拿起笔,看着铺在灯旁供人写愿的红色纸条,却一时不知该写什么。江山永固?帝后和睦?子嗣绵延?这些愿望太大,太沉,似乎不该寄托于这随水漂流的脆弱灯火。
段景怀接过笔,未加思索,在纸条上写下四个字。然后仔细折好,放入灯中。他并未给她看。
“不许愿么?”他问。
季安想了想,也提笔,写下两个字:“自在。”
段景怀看到了,眸光微动,未置一词,只是小心地将那写着“自在”的纸条也放入灯中,与他的并排。
两人寻了处人少的石阶,蹲下身,将荷花灯轻轻放入水中。烛光在纸罩中稳稳燃着,映得那一小片水面暖黄。灯随着水流,晃晃悠悠地漂了出去,汇入河中那片星星点点的灯海之中,渐渐分不清哪一盏是他们的了。
“会漂到哪里去呢?”季安望着远去的灯光,喃喃道。
“也许漂到运河,也许半路就熄了。”段景怀站在她身侧,同样望着那方向,“但此刻光亮过,便是它的意义。”
季安心中微微一动。是啊,就像他们此刻这偷来的“自在”,就像他方才那番关于孩子的、近乎奢求的言语,就像他们之间这复杂难言的情分。未必有结果,未必能长久,但存在过,真切过。
夜风带着水汽,有些凉了。段景怀很自然地解下自己外罩的靛蓝绸衫,披在她肩上。衣衫还带着他的体温和一股淡淡的、清冽的气息,不同于任何熏香。
“回吧。”他说。
他们没有乘坐马车,而是并肩慢慢走回临时的行辕。那是一座当地望族提供的别院,清幽雅致,少了许多宫中的规矩排场。
到了她暂居的院落门口,季安停下脚步,要将外衫还他。
“穿着吧,夜里凉。”段景怀按住她的手。他的手掌温热,力道温和却不容拒绝。
季安抬眼看他。廊下灯笼的光晕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线条,白日里在茶楼上那些复杂的情绪,此刻沉淀下来,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平静,还有一丝……等待的耐心。
“景怀,”她又唤了一次这个名字,感觉比下午顺口了些,“谢谢你。”
谢他什么?谢他带她出宫南下?谢他今日茶楼上的坦诚?谢他此刻披衣的体贴?还是谢他那句“等”?似乎都是,又似乎不止。
段景怀明白她未尽的言语。他摇了摇头,最终只是道:“早些歇息。明日若无事,带你去城西看看那里的古塔和茶园。”
他松了手,往后退了半步,是告别的姿态,却又不像在宫中那样转身即走,而是站在原地看着她。
季安拢了拢肩上犹带他体温的外衫,点了点头,转身轻轻推开了院门。
门扉在她身后合上,将他的身影隔在门外。但她知道,他没有立刻离开。
她靠着门扉站了一会儿,肩上衣衫的气息萦绕不散。窗外,隐约还能听见远处河面上飘来的、最后的丝竹余韵,和更近处草丛里细微的虫鸣。
“自在”的愿望,随着那盏荷花灯漂远了。而关于“孩子”的提议,关于他们之间“不止于此”的可能,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正在无声扩散。
夜还很长,江南的春天,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