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冬雪似乎带着悲鸣,同辽北的广阔一点也不像。
整座西苑外被风雪覆盖,它矗立在皇宫西北角,毗邻太液池,景致清幽,原是先帝夏日避暑、冬日赏雪之地。太后移居此处,表面上是“静养”,实则是远离了权力中心。季安的凤辇抵达时,西苑宫门紧闭,守卫森严,见到皇后仪仗,才缓缓开启。
苑内果然安静得近乎死寂。宫人稀少,且个个低眉顺眼,脚步轻得如同鬼魅。引路的嬷嬷将她带到一处暖阁前,低声道:“太后娘娘就在里面,皇后娘娘请。”
季安推门进去,暖阁内炭火烧得很足,暖意融融,却透着一股浓郁的、挥之不去的药味。太后并未如她想象中那般颓然卧床,反而穿戴整齐,端坐在临窗的暖炕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只是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往日的雍容华贵已被一种尖锐的怨毒和苍老取代。
“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季安依礼下拜。
太后没有立刻叫起,只是用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仿佛要将她剥皮拆骨。半晌,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起来吧。皇后如今是真正的大忙人,难为你还肯来看哀家这个没用的老婆子。”
“太后凤体违和,臣妾理应前来探望。”季安起身,在嬷嬷搬来的绣墩上坐下,神色平静。
“探望?”太后冷笑一声,手里的佛珠捻得飞快,“是来看哀家的笑话吧?看看我这个曾经执掌后宫、连皇帝都要让三分的太后,如今是如何窝在这冷清之地,苟延残喘!”
“太后言重了。皇上让太后静养,是为太后凤体安康着想。”季安不卑不亢。
“为我着想?”太后猛地将佛珠拍在炕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皇帝是恨不得我早点死!毕竟她的生母是我同先帝害死的,“还有你,季安!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坐稳了皇后之位,就能高枕无忧?别忘了,这后宫之中,没有永远的赢家!皇帝今日能对付哀家,来日就能为了别的女人、别的儿子,将你弃如敝履!”
面对太后的指控和诅咒,季安心如止水。她甚至微微笑了笑:“太后教诲,臣妾记下了。只是,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妾身为皇后,自当谨守本分,为皇上分忧,打理好后宫。至于其他,非臣妾所能妄议。”
见她油盐不进,太后眼中的怒火更盛,但随即又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靠回引枕,喘了几口气,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你也不必在哀家面前装模作样。哀家知道,皇帝如今是真正的大权在握,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哀家这个名义上的母后,在他眼里,已经是个碍眼的绊脚石了。”
她顿了顿,目光幽幽地转向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像是在回忆什么:“可是皇后,你想想,这深宫之中,谁不是身不由己?哀家当年,又何尝愿意卷入这些是是非非?不过是家族所系,皇权所迫……哀家斗了一辈子,争了一辈子,到头来,却落得个幽禁冷宫的下场。你说,这值不值得?”
这话里,竟透出几分真切的悲凉和同病相怜的意味。季安垂眸,没有接话。她不会天真到相信太后是在对她推心置腹,这或许是另一种形式的攻心。
果然,太后话锋一转,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哀家知道你是个聪明人,比哀家当年更聪明,也更狠得下心。但哀家要提醒你一句,皇帝,先是帝王,才是丈夫。他的心里,装的是江山社稷,是千秋功业,永远不会只装着一个女人。你看看德妃,看看贤妃,她们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你以为,皇帝对你,就真的不同吗?他今日能让你执掌后宫,明日就能为了平衡朝局,为了子嗣大计,将你架在火上烤!”
太后虽然幽居,消息却依旧灵通,连皇帝有意选秀都知道。她想在自己心里种下一根刺,一根对皇帝猜忌、对未来惶恐的刺。
季安抬起眼:“太后,臣妾入宫之前,便知道我是大启的皇后。臣妾的职责,是辅佐君王,安定后宫,延绵皇嗣。臣妾身为皇后,理应为皇上分忧,妥善办理,岂敢存有私心芥蒂?至于皇上待臣妾如何,那是皇上的恩典,臣妾唯有感恩,尽心侍奉,不敢妄加揣测,更不敢与旁人比较。”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立场,又撇清了可能被挑拨的关系,更将皇后的职责摆在了首位。太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知道,自己这番话是白说了。眼前这个年轻的皇后,心性之坚韧,头脑之清醒,远超她的预料。她不是能被轻易挑动情绪的深宫怨妇,她是真正将自己视为帝国一部分的、合格的皇后。
“好,好一个深明大义、贤良淑德的皇后!”太后冷笑连连,挥了挥手,意兴阑珊,“哀家累了,你退下吧。”
“臣妾告退,愿太后凤体早日安康。”季安再次行礼,退出了暖阁。
走出西苑,寒风扑面,却让人精神一振。与太后这番交锋,虽无刀光剑影,却也是心力的较量。太后想用怨毒、用同病相怜、用挑拨离间来动摇她,但她季安,早已不是那个初入宫廷、对未来惶惑不安的将门之女。她走过的路,见过的血,肩上的责任,都让她必须清醒,必须强大。
凤辇缓缓行在回永宁宫的路上,季安望着宫道两旁肃立的侍卫和沉寂的宫殿,心中一片澄明。
太后说得对,皇帝先是帝王。所以,她也要先是皇后。
该来的总会来,她会做好一个皇后该做的一切。
回到永宁宫,含章迎上来,低声禀报:“娘娘,方才皇上来过,见娘娘未归,坐了片刻,看了看娘娘日常批阅的宫务条陈,留下这个,便走了。”
含章递上一个精巧的紫檀木盒。季安打开,里面并非珠宝首饰,而是一支上好的老山参,旁边还有一小罐用玉瓶装着的、散发着清冽香气的膏脂。
“皇上说,近日天寒,娘娘操劳,这山参让御膳房炖了给娘娘补补气血。这玉容膏是北边新进的贡品,润泽肌肤最好,让娘娘试试。”含章说着,小心地观察着季安的神色。
季安拿起那罐玉容膏,触手温润。段景怀这是……在关心她?
她将膏脂放回盒中,面色无波:“收起来吧。皇上可还说了别的?”
“皇上还说……西苑那边,若太后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让娘娘不必放在心上。皇上心里有数。”
季安点了点头。看来,段景怀对太后可能的反应,也早有预料。
夜色渐深,永宁宫的灯火却久久未熄。季安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厚重的宫规典籍和历年选秀章程,手中的朱笔偶尔圈点勾画。窗外,寒风呼啸,似乎预示着一个多事的冬天,和即将到来的、百花争艳的春天。
这后宫,永远不会真正平静。但季安知道,只要她手握权柄,心志不移,便能在这波涛诡谲的深宫之中,站稳脚跟,走好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