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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贤妃落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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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贤宁宫风波之后,后宫表面如一潭深水,内里却暗礁丛生。季安领了段景怀的旨意,将贤宁宫看得如铁桶一般,一饮一食,一针一线,皆经她与皇帝指派的冯喜公公共同过目。

赵书韵在重重防护下,胎象渐稳,人也越发沉寂,偶尔望向外界的眼神,带着惊弓之鸟般的惕然。

季安恢复了六宫晨昏定省,嫔妃们日日来永宁宫请安,殿内香风鬓影,笑语嫣然,底下却是心思各异。德妃林氏温婉,总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询问贤妃安好。

顺嫔王氏年轻,偶尔流露一丝不易察觉的艳羡与焦躁。

其他几位美人、才人更是小心翼翼,不敢多言。季安端坐凤座之上,目光淡淡扫过每一张精心描画的脸庞,将那些细微的闪烁、瞬间的失神尽收眼底。

含章暗中的查探并非全无进展。那自尽宫女的老乡,在几次三番“偶遇”含章派去的心腹太监,并“无意”听闻皇后已掌握些许线索、正在暗中清查后,终于在一个雨夜,战战兢兢地吐露了更多:那宫女曾提过,指使她的人许诺,事成之后不仅保全她家人,还会给她一笔足够远走高飞的银钱,联系的方式,是通过宫中废弃北苑一株老槐树下的石缝传递消息。

至于周太医车马受惊之事,指向宫内的那条线虽暂时难以下手,但季安让含章设法调阅了周太医近半年的脉案记录与药材领取簿子,比对之下,发现贤妃有孕前两月,周太医曾数次奉命为赵书韵调理气血,所用药物中,有一味“宁心散”颇为特殊,其中合欢皮的用量,较之寻常方子多了一钱。合欢皮安神解郁,多用些本也无妨,但若长期服用,再佐以某些特定引子,便可令人心绪渐浮,夜寐不安。

季安将这条线索与赵书韵早期“心口闷、睡不安稳”的症状联系在一起,心头寒意更甚。若这也是算计中的一环,那布局之人,心思之缜密、手段之迂回,实在令人心惊。这并非一时起意的谋害,而是早早就埋下了引线。

她将这些碎片一一记下,依旧锁入暗格。时机未到,证据不足,她需要更多的耐心,也需要一个撬动全局的契机。

可是,就算季安算无遗策,也未料到赵书韵的孩子流的那般快。

再见赵书韵时,她面色苍白无力,盯向季安:“皇后娘娘,满意了?”

从始至终,这都是针对她设的一个局,她看向赵书韵,不可置信,那个看起来表面温柔娴静的女子,竟会用自己的血肉设下陷阱拉她下水。

“你真是疯了!”季安彼时才发现,周围一人没有,她若想自证清白也于事无补。

季安的话音刚落,殿外便响起了急促杂沓的脚步声与环佩衣裙的窸窣声。门被猛地推开,德妃、顺嫔并几位位份较高的美人、才人,在宫人簇拥下,几乎是前后脚涌了进来。她们显然是得了信儿,个个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惶与关切,目光却像带着钩子,瞬间锁定了内室床榻上面无血色的赵书韵,以及站在床边、面色铁青的季安。

“贤妃姐姐这是怎么了?”顺嫔王氏抢先一步,用帕子掩着口,声音带着颤,眼神却飞快地扫过凌乱的床褥和隐约可见的血色痕迹,最后落在季安身上,“皇后娘娘也在……方才听闻贤宁宫出了急事,可把臣妾们吓坏了。”

德妃林氏稳重些,先是对着季安屈膝行礼:“皇后娘娘万福。”随后才走到榻边,眉头紧蹙,看着虚弱的赵书韵,语气满是忧心:“贤妃妹妹脸色怎地如此难看?快,快去催催太医!”她身后的宫女应声而去。

其他嫔妃也纷纷行礼,窃窃私语声在压抑的寂静中弥漫开来。一道道目光或明或暗地在季安和赵书韵之间逡巡。方才季安那句“你真是疯了!”虽声音不高,但在死寂的室内,未必无人听见。此刻再看这情景——皇后独处内室,贤妃小产,贤妃那句“皇后娘娘,满意了?”的质问虽未必人人听清,但那凄厉绝望的神情却做不得假。

赵书韵适时地闭上了眼,眼角滑下一行清泪,将脸侧向里间,肩膀微微颤抖,一副不堪承受、心死如灰的模样。这无声的控诉,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力量。

季安迅速从最初的震怒与寒意中抽离。她挺直脊背,目光缓缓扫过满室嫔妃,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态已无迹可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皇后的端凝与威仪。她知道,此刻任何急于辩白都是徒劳,甚至会落入更深的话柄。

“贤妃骤然不适,龙胎……”她顿了顿,声音平稳无波,却带着沉重的力道,“未能保住。本宫闻讯即刻赶来,不想还是迟了一步。”她将“闻讯赶来”几字咬得清晰,目光若有实质般掠过众人,“皇上和太后那里,可有人去通禀了?”

冯喜公公此时满头大汗地挤了进来,闻言忙躬身道:“回娘娘,奴才已分别派人急报皇上和太后了。”

话音刚落,外间便传来太监尖利的通传:“皇上驾到——太后娘娘驾到——”

众人皆是一凛,连忙敛容整衣,退至两旁,跪伏迎接。

段景怀慢条斯理的走进来,身后跟着神色凝重的太后。皇帝的目光先落在榻上的赵书韵身上,看到她惨白的脸和泪痕,眼神默然。

随即转向室内众人,最后定格在独自立于榻前的季安身上。太后则深深看了季安一眼,叹了口气,径直走向床边。

“怎么回事?”段景怀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殿内温度骤降。

季安屈膝行礼,尚未开口,一直闭眼流泪的赵书韵却忽然挣扎着要起身,被太后轻轻按住。她泣不成声,断断续续道:“皇上……太后……臣妾无能,未能护住皇嗣……臣妾……臣妾只是今日心绪不宁,想起前些时日的风波仍是后怕,便想求皇后娘娘给句准话,保臣妾与孩儿平安……谁知……谁知娘娘一来,臣妾便觉腹痛如绞……”她说到此处,似是用尽力气,只剩哽咽,目光却哀戚地投向季安,满是绝望与不解。

这番说辞,巧妙地将今日之事与之前的“谋害”联系了起来,暗示是皇后的到来或言语刺激导致了她的流产。

顺嫔忍不住小声抽气,德妃眉头皱得更紧,其余嫔妃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太后拍着赵书韵的手背,沉声道:“好孩子,先别说话,保重身子要紧。”她抬眼看向季安,语气复杂:“皇后,贤妃所言,可是实情?你今日来此,所为何事?”

段景怀靠近季安,在她耳旁轻声道了句:“皇后放心,孩子不是我的,这出戏,朕也想看看她们怎么唱罢。”

季安大惊,难怪赵书韵怀孕他表现的如此默然。原来,自始至终,他还是她之前认识的景怀哥哥。

她知道,赵书韵这是拼着自损一千,也要换她八百。方才室内无人,她百口莫辩。现在,她必须抓住每一个可能的漏洞。

季安缓缓抬眸,迎向太后的目光,声音清晰而镇定:“回太后,臣妾今日正在永宁宫翻阅宫务册子,是贤宁宫遣人来报,说贤妃心绪极为不稳,似有不适,恳请臣妾前来安抚。臣妾挂心皇嗣,即刻便赶了过来。进入内室时,贤妃已面露痛楚,臣妾正欲唤人传太医,贤妃便对臣妾说了那句‘皇后娘娘,满意了?’,随后便见红不止。臣妾震惊之余,未来得及细问,诸位妹妹便到了。”她略一停顿,继续道,“至于贤妃所言‘求一句准话’,臣妾自问,自贤宁宫风波后,皇上与太后明鉴,臣妾已加派得力人手,一应饮食用度皆与冯喜公公共同监管,并严令六宫不得惊扰贤妃静养。‘准话’早已由皇上旨意下达,臣妾亦恪尽职守,不知贤妃还需臣妾何种‘准话’?”

她的话有理有据,点明了自己是“被请来”,而非主动前来,也强调了已有的保护措施和自己“恪尽职守”的态度,将赵书韵含糊的指控顶了回去,同时,也隐隐点出赵书韵此刻的指控与先前皇帝太后的处置似有矛盾。

段景怀眼神微动,看向跪在一旁的贤宁宫掌事宫女:“是你们去请的皇后?”

那宫女浑身一颤,伏地道:“是……是贤妃娘娘说心慌得厉害,想见皇后娘娘说说话,奴婢才……”

“太医呢?”段景怀打断她,转向刚被德妃宫女引进来、正战战兢兢跪在一旁的太医,“贤妃龙胎因何不保?如实说来!如有隐瞒,格杀勿论,可知,污蔑当朝皇后是何等的大罪!”

太医叩头,额上冷汗涔涔:“回皇上,贤妃娘娘……此乃骤然惊悸忧思过度,引动胎气,导致……小产。娘娘脉象虚浮紊乱,确系心神遭受巨大冲击所致……”

“惊悸忧思?巨大冲击?”段景怀重复着这两个词,目光再次扫过赵书韵。

赵书韵闻言,哭声更哀,仿佛印证了太医的说法。

季安却心中一凛。太医的诊断,无形中为赵书韵的说法提供了“依据”。但她捕捉到了太医言辞中的一点——并未提及任何外力或药物导致的迹象。这究竟是赵书韵手段干净,还是太医被收买或有所隐瞒?

好在,段景怀信任她。

太后闭了闭眼,捻动着佛珠,缓缓道:“皇后管理六宫,贤妃有孕,你多加看顾本是应当。今日之事,纵使你无直接过错,贤妃在你面前小产,终究是……”她叹了口气,“皇帝,你看如何处置?”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将“嫌疑”和“失职”的帽子扣了下来。众嫔妃屏息凝神,等着皇帝决断。

段景怀沉默良久,殿内落针可闻。他的目光在季安沉静却挺直的背影上停留片刻,又看向床上哀泣的赵书韵。

“母后。”他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波澜,“贤妃小产,皇后已是尽心尽力,这件事儿,儿臣也有过,不如母后多罚给儿臣几位嫔妃,好为后宫开枝散叶!”

“陛下!”德妃一众嫔妃齐声惊呼。

季安汗颜,这还是她曾经认识稳重的段景怀吗?

“皇帝,注意分寸,皇后当真无过吗?”太后岂能听不出来,皇帝明显是在包庇皇后。

“贤妃诬陷皇后,罪不可恕。”段景怀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千层浪。他目光转向床榻,方才那丝若有似无的默然已被沉冷的锐利取代。

赵书韵的哭泣戛然而止,惊愕地睁大眼,难以置信地望着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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