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将……定不负将军所托!”赵景年单膝跪地,郑重承诺,声音哽咽。
季安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臂甲,动作略显僵硬,却仍有旧日并肩作战的默契。“起来。记住,你是辽北的镇守使,以后,一切要以此地为念。”她停顿片刻,声音更低了些,“我父亲那边……日后若有机会,替我照看一二。”
交代完这些,季安仿佛用尽了力气,挥挥手让赵景年退下。她独自一人站在渐渐昏暗下来的厅堂中,环视着这座承载了她三年所有心血与记忆的帅府。这里没有京师的繁华精致,只有边塞的粗粝与坚硬,每一寸砖石,都仿佛浸透着风霜和刀兵的气息。
她走到墙边,取下悬挂着的横刀。这是她最惯用的兵器,刀鞘磨损,握柄处已被磨得光滑。她缓缓抽刀出鞘半尺,寒光凛冽,映出她模糊的面容。
“守土安民,不负甲胄……”
她低声重复着自己方才跪地时说出的话,嘴角牵起一丝极淡、极苦的弧度。
三日后,辽北城外。
秋风肃杀,草木凋零。简单的车驾已准备停当,比起帝王应有的排场,堪称寒素,但护卫森严。辽北军主要将领、城中官吏皆奉命前来送行,黑压压跪了一片。
季安已换下戎装,穿着一身素青的常服,外罩玄色斗篷,长发简单束起,未施脂粉。她看起来比平日更单薄了些,但脊背依旧挺直。
她最后看了一眼辽北城灰黑色的城墙,看了一眼城外广袤的、已初见垦殖痕迹的原野,看了一眼那些跪伏在地、许多眼中含着泪光的熟悉面孔。赵景年站在队列最前,深深垂首,肩膀微微颤抖。
她没有说任何告别的话,只是对着城池、对着辽北军、对着这片土地,郑重地、缓缓地,抱拳,躬身一礼。
然后,转身,登上了马车。
车帘垂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马车缓缓启动,在精锐骑兵的护卫下,向着南方,向着那座她阔别多年、如今却不得不归的皇城驶去。
段景怀骑着马,行在车驾稍前的位置。他偶尔回头,望向那辆沉默的马车,帘幕紧闭,看不见里面的人。
车轮辘辘,碾压着官道的尘土,也碾压着她过去的三年,和或许截然不同的未来。
她赌了。
赌他不会杀赵景年,赌他能护她,赌那深宫之中,或许还有一丝余地,让她不至于彻底窒息。
然而,心底深处,却有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回响:从此以后,她不再是“季将军”,而是“季皇后”。手中的刀剑将换成玉如意,脚下的疆场将变成金砖地,她要面对的不再是明刀明箭的敌人,而是暗流汹涌的朝堂与后宫,是无休无止的礼仪与算计。
那声“阿季”,穿透时光而来,温柔依旧,却已成了最坚固的枷锁。
秋风卷起车窗帘幕的一角,塞外苍凉 的风灌进来,带着遥远的、属于辽鹤的气息。
季安睁开眼,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渐渐陌生的景色,目光沉静如水,深处却仿佛有什么东西,无声地碎裂,又无声地凝固成更坚硬的形态。
前路漫漫,宫门深似海。
这一去,是成全了谁的执念,又囚禁了谁的魂灵?唯有时间,才能给出答案。而此刻,她只是在这南下的车辙中,一步步远离她用生命热爱过的土地,走向一个注定无法回头的、以爱为名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