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道上不疾不徐地前行,护卫骑兵的马蹄声整齐划一,像是某种沉重的节拍,敲打在季安的心上。车厢内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碎石偶尔发出的咯吱声。
她靠着车壁,闭着眼,却并未入睡。辽北的风似乎还在耳畔呼啸,带着砂砾的味道,可她掀开车帘,扑面的已是中原渐染秋意的温凉气息。
段景怀没有再来与她同车。从离开辽北城后,他便一直骑马走在队伍前列,那抹白色的背影偶尔在颠簸的帘幕缝隙间一闪而过,遥远而不可及。她知道,这不是疏离,而是某种心照不宣的界限。从她说出“领旨”那一刻起,君臣的名分,帝后的天堑,就已森然落下。那声恍如隔世的“阿季”,被封存在了辽北帅府冰冷的正厅里。
白日赶路,夜晚宿在沿途驿馆或州府安排的宅院。段景怀并未苛待她,安排的都是清静上房,一应物品俱全,甚至比她行军时所用精致许多。但他自己也从不来打扰,只隔着庭院,住在她对面的正房。夜深时,她偶尔能望见他窗前不熄的灯火,映出他伏案的身影。他已是皇帝,即便是在路上,也有无数政务需要决断。
行程过半,进入中州地界。景色愈发秀美,人烟渐密,城镇繁华。百姓们被官兵隔在道路两旁,好奇地张望这队沉默而威严的皇家仪仗。季安坐在车内,能听到外面隐约的议论声。
“那就是辽北回来的季将军?听说要当皇后了!”
“啧啧,真是好福气,一步登天……”
“什么福气?没听说吗,是被……唉,到底是武将,怕是……”
零碎的言语飘进来,又散开。季安面无表情。福气?囚笼?于外人看来,不过是又一场天家姻缘,一段可供茶余饭后咀嚼的轶事。其中冷暖,刀锋舔血般的抉择,血肉剥离般的痛楚,只有自己知晓。
这日傍晚,队伍抵达中州大城宛平,驻跸于城守府。宛平城守设了接风宴,段景怀并未拒绝。季安本以为自己只需在房中用膳,却被段景怀派人请至宴席。
她换了身鹅黄色宫装,是离京前赶制的,款式已是京城时兴的样子,层层叠叠,束缚着手脚。头发侍女挽成优雅的倾髻,插了支简单的玉簪。对镜一眼,里面的人眉目依稀还是自己,却又透着难以言喻的陌生。
宴席设在后花园的水阁中,灯火通明。段景怀端坐主位,玄色常服,玉冠束发,神色平静温和,与沿途州府官员言笑晏晏,已是十足的帝王气度。季安在他下首落座,能感觉到无数或明或暗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审视、估量、羡慕、忌惮……混杂在一起。
她依照礼仪,微微垂首,目光落在面前精致的杯盘上,不去看任何人,也不主动开口。段景怀偶尔会侧头与她说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譬如“这道点心是宛平特色,你尝尝”,或是“一路劳顿,可还习惯”,语气寻常得像是对待一位相伴多年的旧友,却又带着不容错辨的、属于皇帝的淡淡威仪。
季安便依言答“谢陛下”、“尚可”,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席间有官员起身敬酒,说些恭贺陛下得贤后、边疆永固的场面话。段景怀含笑饮了,目光扫过季安,见她只是端起酒杯沾了沾唇,并未多言。
宴至中途,丝竹声起,有舞姬翩跹而入。水袖翻飞,眼波流转,是江南的柔媚风情,与辽北战鼓军歌截然不同。季安静静看着,神思却有些飘远。她想起辽北庆功时,将士们围着篝火,用刀鞘敲击节奏,吼着粗犷的歌谣,跳着毫无章法却充满力量的战舞。
“季将军……不,皇后娘娘,”一个略带油滑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抬头,是坐在斜对面的一位中年官员,面白微须,眼中带着试探的笑,“听闻娘娘在辽北,曾亲率铁骑,大破赫连部,真是女中豪杰,令人敬佩。不知塞外风光,与我这宛平小城的温山软水相比,何如啊?”
问题看似寻常,却暗藏机锋。是在提醒她出身行伍,与这繁华格格不入?还是在试探她对离开辽北的真实感受?
水阁内安静了一瞬,许多目光聚焦过来。段景怀端着酒杯,也看向她,脸上笑意未减,眼神却深邃难辨。
季安放下筷子,然后,她抬眼看向那位官员,目光平静无波。
“张大人过誉。守土安疆,是为将者本分,不敢称豪杰。”她的声音清晰平稳,不高,却足以让水阁内每个人都听清,“塞外有塞外的壮阔,中原有中原的锦绣,皆为陛下山河,臣民乐土,何分高下?唯有尽心竭力,使边关永靖,黎庶安康,方不负陛下隆恩,不负天地所钟。”
她不谈个人好恶,只提君臣本分、山河一体、民生安泰。既回应了问题,又滴水不漏,姿态更是谦恭得体。
段景怀眼底掠过一丝极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波动,似是意外,又似是别的什么。他朗声一笑:“说得好!山河一体,黎庶安康。众卿,共饮此杯,愿我朝国泰民安,四海升平!”
众人连忙举杯附和,气氛重新热烈起来。那位张大人讪讪一笑,也举杯饮了,不再多言。
宴席散去,回到住处。侍女说了句:“娘娘今日应对,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