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赵景年提着两壶酒和一包酱肉来找季安。
“将军,一年到头,好歹歇歇。尝尝,城里老张家新做的酱肉,味道不错。”
季安难得没有推辞,两人在书房支起小桌,对酌。
几杯酒下肚,赵景年看着季安越发瘦削却更显坚毅的侧脸,叹道:“三年了,将军不打算回京看看?老将军的年岁……”
季安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动:“父亲身体硬朗,我回去……”她顿了顿,摇头,“未必是好事。”
赵景年明白她的顾虑。功高震主,更何况她还是女子。此番又替东宫立下如此大功,不知多少人眼红心嫉。此时回京,无异于将自己置于炭火之上。
“那将军……今后有何打算?难道真要在这辽鹤终老?”
季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远处营地方向有隐隐的灯火和笑声传来。“先生,何处黄土不埋人?边关虽苦,却也干净。在这里,我能做我想做、也该做的事。季家军在这里,北境就能安稳。这比回京去面对那些虚与委蛇、猜忌算计,要踏实得多。”
赵景年默然,举起酒杯:“敬将军。”
“敬先生,敬这塞北的雪,敬还活着的将士。”季安与他碰杯,一饮而尽。
酒意微醺时,赵景年忽然低声道:“前日,京中有旧友来信,提及……东宫。太子殿下勤政,颇得陛下倚重,但……似乎过于劳心,偶有小恙。太子妃殿下打理宫务,贤名在外,只是……”
“先生,”季安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京师之事,与我们无关。饮酒便是。”
赵景年看了她一眼,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转而说起军中粮草储备和开春后的边防部署。
夜深,赵景年告辞离去。季安独自坐在渐渐冷去的书房里,久久未动。
偶有小恙……
她想起很多年前,他染了风寒还硬撑着上课,被她发现后,笨手笨脚地给他熬姜汤,结果差点烧了厨房。他又是好笑又是无奈,最后却把她熬的那碗味道古怪的汤喝得一滴不剩。
往事如烟,呛得人眼眶发热。
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起身走到剑架前,取下“归吾”。冰冷的剑身出鞘,映着烛光,寒芒流转。她持剑走到院中,雪花零星飘落。
剑锋破开冰冷的空气,招式凌厉,毫无花哨,是纯粹用于战场搏杀的剑法。身影腾挪,剑光如雪,将纷乱的思绪、深埋的情感、所有的软弱与不甘,全都绞碎在这凛冽的剑风之中。
一套剑法练完,收势而立。她微微喘息,额角沁出细汗,在冷空气中化作白雾。心中那片翻腾的海,终于暂时平息。
她抬头,望向东南方向。千山万水之外,是京师。
愿你……安康顺遂,得偿所愿。愿你做一个盛世明君,江山永固,子孙绵延。
至于我。
季安归剑入鞘,转身走向屋内。身影没入温暖的灯火与檐下阴影的交界处,坚定,孤独,一如这塞北屹立的山峦。
我们的故事,早已在眉山郡的梧桐叶落尽时,在辽北城外的风雪袭来时,在每一次捷报传回、每一次宫闱喜讯送达时,写好了结局。
不相见,不相欠。
如此,各自安好,便是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