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还有些迷迷瞪瞪,喻枣却看得很分明——就在针头要扎进溪厌的皮肤之际,溪厌眼神蓦然一冷,护士便不知怎么惊叫起来,那针头也应声落地。
这家伙……果然不简单啊。
喻枣默默端详少年,两秒后,弯腰凑近他,轻声问:“你不想抽血吗?”
溪厌唇角一动,别开眼,没有说话。
“那咱们就不抽了。”趁着护士暂时离开的功夫,喻枣帮他把捋起的袖子放下来,动作轻柔。
微凉的手指掠过少年温热的皮肤,惹得溪厌手臂一僵。
溪厌看向他,眉头微微拧起,既板正又迟疑,“可是你已经付过钱了。”
喻枣一愣,“这有什么关系?”
“你很穷。”
喻枣简直始料未及,随后涌上哭笑不得,喂喂,论穷,似乎这家伙比他更胜一筹吧。
而且,他哪里给溪厌这个错觉了?
虽然他现在是租房无车没错,但存款小有余裕,平常在溪厌面前花钱也从未眨过眼吧。
喻枣无奈道:“没关系,这点钱还是出得起的,不用担心。”
“真的吗?”溪厌轻声问他,那双漆黑眸子不复清冷,反而透出一股执拗的天真。
喻枣被问得都有些不自信了。
他摸摸后脑勺,对上少年黑眸的那一瞬间,莫名想到巴里。
巴里也有这样一双漆黑发亮的兽瞳。
兽瞳旁边似有似无地缭绕着一圈尊贵的金边。
从小,巴里性格就怪,但幼崽时期的它,被他拎在手里小小一只,再凶再悍也无法反抗,只能任他搓圆揉扁。
那时候,他确实很穷。
一个穷学生,刚毕业,来动物园实习,实习工资低得可怕,工作量却大得惊人,他即便再喜欢毛茸茸,也免不了叫苦不迭。
于是各路幼崽就被迫成了他的诉苦树洞。
其他幼崽通常是边喝奶边听他喋喋不休,权当听睡前故事,没一会儿便起鼾声,美滋滋的,根本不知人类疾苦。
唯独巴里。
巴里是绝不愿意被他抱着喝奶的,顶多趴在他的腿上,眯眼睛晒晒太阳,让他摸摸毛绒绒的脑袋和下巴。
然后他就会开启唠叨模式,想到哪句说哪句,其中说得最多的就是“房租又涨了真烦啊,工资还要延后发,这可怎么过,这月又得紧紧巴巴了”、“好想吃小羊排啊,我已经吃了一周素了,嘴里都要素没味了,真羡慕你这小东西啊,顿顿有肉吃餐餐有奶喝”……
总之就是一些打工人的命苦日常。
而那时候,巴里听到他的语气太愁苦,仿佛有所感觉,会从眯着眼睛将睡未睡的状态,变为清醒,定定地看他。
小豹子那种近乎早慧有思考的眼神,喻枣至今还印象深刻。
所以要说穷,巴里刚来动物园的时候他最穷。
只是,溪厌为什么会觉得他很穷。
喻枣半天不明就里,这时护士匆匆回来,见状疑惑问:“怎么,不抽了吗?”
喻枣正要点头答是,便听见溪厌一声隐忍的“抽”。
嗯?
少年脸色苍白,很不好看,眼神闷闷的,浑身都散发着对针头的厌恶排斥。
但他的动作却与之相反,他麻利地把袖子重又捋上,把手一摊,用力放到护士面前。
接着一扭头,朝向他的方向,脸色严肃得像结了一层冰,好像一切与己无关了。
喻枣挑眉,他想了想,直起身,在针头即将扎进去之前,伸手将溪厌的脑袋轻轻按向自己这边,连他的余光也一并挡住。
像之前每次安抚因扎针而暴躁狂怒的巴里一样,把它的脑袋埋进自己的怀里。
只是那时候他还会用下巴虚虚地抵住豹子脑袋,一边顺毛摸它后颈。
……
抽血很快,交付试管时,护士来回看他们俩,由衷道:“你们感情可真好啊。”
溪厌依旧不回答,他对喻枣以外的人仿佛会自动开启屏蔽模式,听不见,看不到,不理睬。
但又不是无礼。
更像是拒绝一切的自闭患者,只对某种固定色彩有强烈反应,对其他只有疏淡无感。
喻枣朝护士笑笑,以作回应。
在结果出来前,喻枣带溪厌去附近新开的的商场吃饭,顺便还想给他买些新衣服。
即便是正午,商场也给人以一种明亮璀璨的感觉,或许因为新开加饭点,顾客络绎不绝。
一边乘坐扶梯到三楼,喻枣环顾四周,问溪厌:“想吃什么?”
溪厌正紧紧扶着扶手,目不转睛地盯着脚下,面沉如水,如临大敌,闻言一愣,“都、都可以。”
先前他都是跟着喻枣在家里吃,喻枣吃什么他吃什么,且每顿都吃三大碗,一点也不挑食。
喻枣信了。
他扫向其中一家自助烤肉店,“你喜欢吃肉,烤肉怎么样。”
溪厌已经来到平地,他冷冷地看了扶梯一眼,再看回喻枣时,眼神已恢复平静温驯。
他顺着喻枣的指尖,看见烤肉店大大的招牌,和上面仿佛滋滋冒香的烤肉图片。
他稍稍上前,轻嗅两下,瞬间露出倒胃口的表情,急速后退,小声朝喻枣道:“假肉。”
喻枣看一眼56/位的平价,暗自在心中想:那当然不会是真肉了。
不过,溪厌的判断方式有些奇怪,竟然是靠鼻子闻。
有些原始,又挺新颖。
喻枣并未多想,两人商量一圈,最后吃了最便宜的牛肉面。
溪厌味同嚼蜡地嚼完覆在面上的几块牛肉,库库干了三大碗面。
喻枣顺手拿纸给他擦拭唇角残余的汤汁。
与此同时,报告结果出来的提示跳出来。
低头看手机的喻枣,没能看见溪厌在唇角被他的手指背掠过时,微微睁大的双眸。
少年原本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尖一蜷,被他连忙缩到桌下面藏起。
喻枣意外地接到医生电话。
那头男声严肃,“这个检查报告有些异样你们必须尽快来医院。”
喻枣措手不及,赶忙应下,再抬头,只能看见面色如常、毫无不同的少年。
他带着人以最快速度赶到医院,在进医生办公室前,喻枣看见医生做了个停步的手势,似有几分畏惧,“等等!你一个人进来,让他在外面等一下。”
喻枣心下一跳,不安像泡泡在心尖炸开。
但他仍强压着所有心绪,佯装无事安抚溪厌,“溪厌你先在这坐着,等我一会儿,很快就好,好吗?”
“多久?”溪厌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