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忽然下起了雨,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氤氲出一片模糊的红绿光影。
“妈,我忘不了他。”
“我会找到他的。”
许景繁后来一次次往南庄村跑,打听叶悯的消息,最大的收获,不过是得知叶悯去了南方。为了帮衬家里的工厂,他大学选在了本市。入学后,他借着学生职务的便利,拿着他和叶悯的大头贴,问遍了学校里来自南方的同学,问他们是否见过叶悯,结果不尽如人意。后来,他不死心再去,南庄村已经不存在了。
“景繁,你真是……”姜珍雨说不下去了。
这些年来,不用许景繁说,姜珍雨也能看出他对叶悯的感情。她从来没有干预他的想法,因为她太知道永远不能和心爱的人再见面是什么样的感觉了。
只是,她也有私心,许景繁活得太辛苦,她多想让自己的孩子不要再坚持了,找一个可以相互陪伴的知心人多好啊。但是,她知道,许景繁做不到。
“妈,你教我弹钢琴吧。”许景繁忽然开口。
“嗯?”
“我想学钢琴。”他重复了一遍,语气认真。
“好,妈教你。”姜珍雨没有再多问。
许景繁站起身,穿好外套,又拿起母亲的围巾,仔细地绕在她颈间,系好结。
“走吧,我们回家。”
许景繁撑着伞,挽着姜珍雨,走进了雨幕中。
“婆婆,梳好了。你看看,还好吗?”叶悯放下梳子,将一面圆镜送到李秀香手中。
李秀香接过镜子,颤巍巍地举到眼前,细细端详。花白的头发被梳得整整齐齐贴在耳后。只是镜中的人,双眼早已浑浊,嘴唇不受控制地轻轻抖动。每一道皱纹里,都刻着岁月的沧桑,是日落西山的模样。
“好,挺好的。”李秀香放下镜子,转身看着叶悯,笑着赞赏:“年轻人还是穿红色好看,真好!”
叶悯有些羞涩,轻轻摸了摸自己身上崭新的红色羽绒服,难掩笑意。
“叶悯,扶我到床上歇会儿吧。”
叶悯半弯着身子,搀着李秀香瘦弱的身躯,缓缓走到床边。
“孩子,对不住,这个家以后就你一个人了。真的谢谢,你这些年的陪伴。”
李秀香紧紧拉着叶悯的手不松,在断断续续地叮嘱着。
“婆婆,你别这样说,我们还要一起看着商店呢。”
叶悯的声音有些哽咽,听着她这番像告别的话,心里慌得厉害。
“人嘛,总有这么一天。说实话,我真的已经等了太久了。”
“要好好照顾好自己,不要再做傻事了。”
叶悯用力点头,眼泪却不听话地落下来,一滴滴砸在红色的羽绒服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你去吧,我想自己一个人待会儿。”
李秀香松开叶悯的手,躺在床上,将被子盖好。
叶悯依言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朝门外走,走到门口,终究还是停下脚步,转身又看了她一眼。
“灯关上吧。”李秀香道。
走之前,她终于有了勇气,去感受孩子在生命最后一刻的恐惧。等到了那边,她这个当母亲的,定要好好哄哄自己的孩子。
“嗯。婆婆,再见。”叶悯关上灯,走出了家。
他知道那是永别,他知道彼此的陪伴走到了尽头。
夜晚的风呜呜地刮着,叶悯再也撑不住,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村子里回荡。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一直走,一直朝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眼泪流尽了,嗓子也哑了,他抬头,才发现自己走到了街边的一家电影院门口。门口冷冷清清,只有一个卖票员趴在柜台上昏昏欲睡,一张电影海报孤零零地贴在墙壁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叶悯走进去,买了一张午夜场的电影票,走进空无一人的影厅,选了最后一排的角落坐下。凌晨十二点,电影准时开场,荧幕上,正放着那部《山河故人》。
“过去,现在,未来,每个人只能陪你走一段路,迟早是要分开的。”
电影最后,年老的女主在漫天飞雪中独自起舞。
叶悯靠在椅背上,哭得无法自抑。他终于懂得了,时间无情地对待每一个人。它带走了陪伴,带走了岁月,也带走了那些回不去的过往。到最后,剩下的,终究只有自己。
2015年的秋天,天气早已转凉,风里带着萧瑟的寒意。天气预报说,明天清晨会起大雾,也许,会和五年前的那场雾一样浓。
那场雾,浓得化不开,将人死死困住,像一场漫长的大梦,醒不来,逃不开。
可如今,叶悯不愿再困在雾里。他抬手,挥开眼前层层叠叠的迷雾,光亮穿透云层,倾泻而下。
大梦终醒,天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