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寒风呼啸,拍打着老旧的门窗,发出呜呜的声响。屋子里,一老一小坐在一起,喝着冒着热气的红薯汤。桌上的黑白电视里正播着天气预报,说这几天气温骤降,大概率会下雪。
叶悯留在了李秀香家。老人总爱提起自己的儿子,说着那些细碎的家常,可眼看着年关越来越近,叶悯却从未见过她口中的儿子。
李秀香在村里开了一家小商店,白天,叶悯便帮着她看店,日子久了,也渐渐认识了村里的几个人。老人年纪大了,记忆力越来越差,算账时总爱出错。叶悯起初以为,这点小事自己总能做好,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却发现自己的很多能力正在慢慢丧失。
他连简单几件物品的价格都算不明白,指尖落在计算器上,却迟迟想不起该按哪个数字。一些生活里随处可见的字,明明就在嘴边,却怎么也写不出来。有时坐在店里,会突然愣住,忘记自己为什么会在这。
李秀香也常常不在店里,叶悯四处去找,最终总能在第一次遇见她的地方找到人。老人就坐在那块石头上,望着村口的方向发呆,眼神空洞,仿佛在等什么人。每次看到叶悯走来,她只是伸出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摸着他的手背,笑一笑,什么也不说。
两人喝完红薯汤,又坐着说了几句闲话,夜渐渐深了,便各自回屋休息。叶悯住的是李秀香儿子的房间,他坐在书桌前,拧亮桌上的台灯,暖黄的光线照亮了摊开的《新华字典》,他握着笔,从最简单的字开始,一笔一画地重新学起。
笔尖在纸上划过,那些模糊的过往记忆时隐时现。同学们的面容在脑海里渐渐变得模糊不堪,自己以前的卧室是什么样子,也快要记不清了。
练了三页纸,头部传来阵阵钝痛。身上的外伤虽在慢慢愈合,却仍有隐隐的痛感时不时袭来。他放下笔,站起身准备关门睡觉,目光扫过对面的房间,发现李秀香屋里的灯还亮着。
住了这些日子,叶悯早就发现,李秀香总爱开着灯睡觉。有好几个夜里,他都被隔壁传来的压抑哭声惊醒,那哭声里藏着的绝望与悲痛,叶悯再熟悉不过,那是失去至亲后,深入骨髓的痛楚,根本无法控制。
大福村不大,地处南方,山清水秀,景致宜人。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谋生,留下来的,多半是老人和孩子,平日里安静得很。
店里不忙的时候,叶悯也会沿着村道四处走走。那个天灰蒙蒙的早晨,云层厚重得像是要压下来,眼看就要下雪,他不知不觉走到了河边。
河水静谧流淌,水面上漂浮着几根枯萎的莲蓬,在寒风里静静伫立。望着那片萧瑟的景象,叶悯终于想起了自己来这个村子的原因。
他本是来寻死的。
河水看起来很深,泛着冷冽的光,清晰地映出他苍白的面容。叶悯一步步向河边走去,冰冷的河水漫过脚踝,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蔓延至全身。
就快了,他想,只要再往前走几步,就能彻底摆脱所有的痛苦,回归永恒的平静。他此刻觉得无比轻松,嘴角甚至带着一抹浅淡的笑,朝着那片冰冷的终结缓缓走去。
“叶悯,你在干什么?”
李秀香焦急的呼唤声突然从身后传来,带着撕心裂肺的恐慌。
“我的孩子,你快回来!”
“我的孩子啊……”
叶悯回头时,正看见李秀香踉跄着扑倒在地,双手撑着地面,对着他的方向失声痛哭,苍老的声音里满是绝望。
“婆婆!”
叶悯瞬间清醒过来,猛地收回那只快要踏入深水的脚,跑回岸边,小心翼翼地扶起李秀香。
李秀香坐在地上,将叶悯紧紧抱在怀里。
“孩子啊!我可怜的孩子!”
在老人哽咽的哭诉中,叶悯终于得知了她心底那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李秀香的丈夫在他们结婚没几年就因病去世了,她一个人含辛茹苦,好不容易才将儿子赵清亮拉扯大。赵清亮成绩平平,高中毕业就跟着村里的人外出打工,换了好几份工作,都没赚到什么钱,直到去了北方当矿工,才渐渐有了积蓄,还带着一笔钱回了乡。
他用这笔钱给母亲开了这家小商店,一来让母亲平日里有个营生,不至于孤单;二来也能守着家,不用再辛苦奔波。李秀香日日守在店里,把小店打理得井井有条。赵清亮也常打电话回来,跟母亲报平安、聊家常,每年年前都会早早回来,陪着母亲过年。他还将一串风铃挂在檐角,让家里热闹一些。这样平静安稳的日子,一过就是十几年。
直到有一天,连续十几天没接到儿子电话的李秀香,终于等来了一通电话,却是矿上打来的,告知她赵清亮在矿井塌陷事故中不幸离世的消息。
从那以后,李秀香就像是丢了魂,整日以泪洗面,心脏时不时就会传来阵阵绞痛,视力也越来越模糊。一到夜里,她躺在黑暗中,儿子困在坍塌的矿井里绝望挣扎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她只能开着灯,才能勉强熬过漫漫长夜。
“孩子,我求求你,别走好吗?你就陪陪我吧。”
李秀香在叶悯的怀里,拼命拉着他的衣袖。
叶悯分不清,她是在对自己说,还是在对着远方儿子的亡魂低语。
“好,我不走了,我会陪着你。”
下雪了,细碎的雪花飘落下来,一粒粒、一片片,在寒风里轻轻飞舞,温柔地覆盖住大地的每一个角落,抚平着这世间所有的伤痛与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