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打开随便弹弹。”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真的吗？”叶悯有些紧张，双手不知如何摆放，只能紧紧贴在裤子两侧。

“嗯，你随意玩。”许景繁把一瓶汽水放在钢琴旁的小圆桌上，拧开自己那瓶，灌了一大口，然后四仰八叉地瘫在沙发上。

身后传来断断续续的琴音，不成调，却带着欢呼雀跃的莽撞。许景繁扭过头，看见叶悯仰着脖子，闭着眼睛，手指在琴键上胡乱飞舞，那陶醉的模样，仿佛自己正在演奏什么旷世名曲。

许景繁倒在沙发上，捂着嘴巴，默默地笑着。

“许景繁？”叶悯终于停下来。

“嗯？”许景繁憋着笑。

“你教我弹吧。”

“我不会。”

“啊？你怎么能不会呢？”

“这是我妈妈的钢琴，我又不是学音乐的。”

“好吧。”叶悯有些遗憾。

他手指还搭在琴键上，垂着脑袋，琴键偶尔发出无意义的音节。

“等我学会了，我再教你吧。”

许景繁脑袋一热，许了诺。

姜珍雨女士从小就对儿子软磨硬泡灌输学钢琴的意念，如果知道许景繁在偶然的一天终于愿意学钢琴了，不知作何感想。

“真的吗！”

叶悯顿时有了精神，朝许景繁灿烂地笑着。

“那我等着！”

“完了，完了，这下真的逃不了了。”许景繁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接受了这个现实。

中午，姜珍雨订的蛋糕和饭菜到了，许景繁和许启辉夫妻通过电话，和叶悯两个人坐在餐桌前过生日。

“许景繁，生日快乐！”叶悯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纸袋，递给对面的许景繁。

许景繁没想到叶悯还准备了礼物，喜出望外。

他打开纸袋，里面装了一个黑色的皮革钱包。

叶悯为了准备他的礼物，琢磨了好久。太贵重的送不起，便宜的也拿不出手。有一次他跟许景繁去小卖铺买东西的时候突然有了灵感。

他好像没有看到过许景繁用过钱包，每次付钱都稀里哗啦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堆零钱，付过后又糊里糊涂塞回去。搞得每次走的时候，叶悯都走在后面，时不时回头看看地上没有掉钱。

“这个礼物好！我正好需要。”许景繁从口袋里掏出钱来，一张张整理好，放进钱包里，“叶悯，谢谢！”

“你喜欢就好。”叶悯也很高兴，第一次送人礼物就这么合心意。

“好啦，我们先吃蛋糕。”

许景繁点燃插在草莓蛋糕上的“16”数字蜡烛，和叶悯一起唱了生日歌。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默默许了个愿，再睁开眼时，一口气吹灭了所有蜡烛。

许景繁拿着塑料刀叉，先是切了一大块蛋糕，放到叶悯面前，然后自己又给自己切了一块。

“好吃吗？”许景繁问道。

“嗯，很好吃。”

叶悯嚼了嚼嘴里的混着奶油的草莓。这是他第一次吃生日蛋糕，也是第一次吃草莓。

他从来没有过过生日，草莓这种稀罕水果，他也只是见过而已。原来蛋糕的味道是松软香甜的，原来草莓的味道和草莓糖果的味道这么相像。

他低头小口小口地吃着蛋糕，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你们家真好。”这句话脱口而出时，叶悯自己都愣了一下。

许景繁握着叉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叶悯。他垂着眸，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爸妈关系是很好。我爸比我妈大五岁，当时我爸还是个一心想着创业的穷小子，喜欢上了还在上大学的我妈。他穷追猛打了好久，即使身边人都不看好，我妈最后还是答应了他。我妈跟了我爸过了十年的苦日子，生活才一天天变好。”

许景繁又吃了一口蛋糕，笑着说：“我妈是个娇气的女人，可也能吃苦。苦日子能过，富日子也能过。”

“你呢？你们家是怎样的？”

叶悯从来没跟外人讲过自己的家。可此刻，坐在洒满阳光的客厅里，面前摆着甜蜜的蛋糕，身边是笑意温和的许景繁，他忽然生出一股倾诉的欲望。

他慢慢开口，把那些藏在心底的、带着点苦涩的过往，一点点讲了出来。

“你恨当初的叶家吗？”许景繁小心翼翼问道。

叶悯不知如何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觉得他没有资格去替陈似锦做决定。

也许陈似锦恨过，也许她又不知道何为恨。这么多年了，她早已和叶家变成了无法分割的关系，无论是因为叶悯还是叶惜，还是因为她跟叶家也生出了一些感情。他们一家人一直以来都活得艰难，在那样的世道里，那样的抱团取暖，大概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我只希望，将来用自己的力量，让一家人可以过得更好。”这是叶悯一直以来的坚定。

“会的。”许景繁看着他，认认真真地说。

他站起身来，揉了揉叶悯的头发。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读懂了叶悯藏在懂事背后的所有苦楚，也读懂了他那份执拗坚持的意义。

“我会陪着你。”

十六岁的生日这天，许景繁对着窗外的蝉鸣和满室的流光，许下了一个郑重的承诺。他看着叶悯骤然亮起的眼睛，心里坚信着这个承诺一定会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