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颗高粱饴软糖被他分别塞进三个大人嘴里后,才剥开一颗自己吃。一年到头能吃到零食的机会太少,没有哪个孩子不盼着过年的。
“这糖有什么好吃的?还没有我的蜂蜜纯正。”叶召群含着糖,黏黏糊糊道。
“你就放屁,那味道能一样吗?”叶母白了他一眼。
村子里陆陆续续响起了放爆竹的声音,伴随着小孩子的尖叫吵闹声。
傍晚时分,叶召群也举着一串鞭炮,一瘸一拐,朝门口走去。叶悯站在陈似锦身后,捂着耳朵,伸头去看。
叶召群点燃火柴,侧着半边身子凑到鞭炮旁,火苗刚碰到引线,他就把火柴一扔,拖着腿往回跑,身后响起“噼里啪啦”的响声。火光里,尘屑四溅,烟雾弥漫,映着四个人的笑脸。
黑白电视里放起了春晚,叶悯家也开始围着八仙桌吃上了年夜饭。桌上有叶母做的红烧鸡、清蒸鱼、大白菜炖肉、野菜炒鸡蛋,有陈似锦做的小葱拌豆腐,有叶召群酿的米酒,还有叶悯摆好的苹果、花生和瓜子。
再穷的人家,年夜饭的桌上自然少不了鸡和鱼,取“大吉大利”和“年年有余”的寓意。年复一年,年夜饭承载着人们对好日子的祈盼。
“日子是越来越好的啊。想当年,稀饭都是好东西啊!喝完都要用舌头舔干净碗的,还是吃不饱,天天饿肚子。”叶母啃着鸡头感慨道。
虽说现在买一次十块钱的肉,都要分好几顿吃,几块肉要配着一大盆白菜萝卜,可比起以前的苦日子,这已经算上幸福了。
“悯悯生得好,都没过过什么苦日子。”叶母夹了一块瘦肉到他碗里。
“老娘,我这些年卖蜂蜜也赚了不少钱,都攒着呢!再过几年,盖平房的钱就有了!”酒过三巡,叶召群开始有些微醺。
“盖平房?那我以后岂不是要在平房上碰到李聪颖了?”叶悯嚼着肉,感觉肉的味道也没那么好吃了。
“好啊!盖上平房,看谁还敢瞧不起我!”叶母心情大好,拉上陈似锦一起也喝上一杯,脸上常年挤在一起的皱纹铺展开来。
夜深了,外面的爆竹声依旧不断。一家人熬着夜,看过赵本山的小品后,都沉沉睡去。叶悯躺在床中间,叶召群轻轻打着鼾,月亮的清辉穿过窗棂洒在陈似锦的脸上,映出两坨淡淡的红晕上。叶悯往被子里一钻,也坠入了带着米酒味道的梦乡。
第二天清晨,叶悯是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床上只有他一个人。他想爬起来,却听到叶母推门进来,和叶召群坐在堂屋里说话。
“谁在哭?”叶召群问。
“李二狗的媳妇。”叶母答。
“为什么哭?”
“李二狗的娘死了。”
“怎么死的?”
“喝农药。”
“大过年的干什么死?”
“李二狗过年没回来,在外面找了女人,要和他媳妇离婚。”
“那老太婆死什么?”
“她那人最要面子,哪里受得了这种事。”
“怪不得天天吵呢,问她也不说。”
屋内陷入了寂静,叶悯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他趴在被窝里,听到外面响起了嗑瓜子的声音。
“你不会也盼着我死吧?”叶母突然问了句。
“你胡扯什么呢?”叶召群吐着瓜子皮。
“少了一个老不死的,还能省一口饭。”
屋子里又静了下来,没人再说话。
“当初是当初……”过了好一会儿,叶召群才说道。
有人站起来,板凳发出吱呀声。
“我可不会这么容易就死的。”是叶母的声音。
“整天就瞎想。”叶召群不再理她,脚步声渐渐远了,应该是出了屋子。
叶母还没走,在堂屋里静静地坐着。叶悯不敢起来,他听着远处庆祝新年的爆竹声,夹杂着隔壁女人的痛哭声,紧紧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