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当“美漂”们课后在教学楼前聚集,商议着照旧去老地方K歌。
Agnes抱着一叠文件恰巧经过,被小黑热情地招呼。她停下脚步,脸上是无可挑剔的优雅微笑,婉拒了邀请。然而,就在她目光扫过人群,掠过纪秦天,最终落在泠夏伊身上时,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探究。
“泠夏伊,”她声音温和,尾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上扬,“我听说最近经常有人送你回宿舍……背影挺帅的,是男朋友吗?”她说着,眼角的余光似无意,又似有意地,再次瞟向了身旁沉默不语的纪秦天。
空气骤然凝固成胶质,舒菡、肖飏、小黑,连同纪秦天和泠夏伊自己,五个人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动作和表情有了一瞬的僵硬。随即,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泠夏伊脸上,带着不同程度的情绪。
千丝万缕在夏伊的心里疯狂纠缠。
承认?指甲瞬间深深掐进掌心,几日前的琴房里,纪秦天说话来时颤抖的睫毛,他靠近时身上淡淡的栀子花皂荚香气,以及那个黑暗中灼热而短暂的吻,混合着巨大的心悸与慌乱,猛地涌上喉头。可这份感情还笼罩在不确定的阴云里——她尚未理清自己对未来的恐惧,更害怕一旦承认,Agnes会立刻意识到纪秦天与她分手是因为自己,这将掀起怎样的波澜?她不敢想象。
不承认? Agnes身上那缕清冷的木质调香水味幽幽传来,那是纪秦天曾经无意间提起过的,说是她最爱用的款式。这味道此刻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与提醒。Agnes既然看到了有人送她,究竟看到了多少?回忆烧灼着她,她不得不慌忙低下头,企图用散落的发丝掩饰瞬间爆红的脸颊和耳根。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僵持之际,泠夏伊感觉背后被人用力一推,整个人猝不及防地向前踉跄,几乎要失去平衡。幸好,一双手及时扶住了她,动作稳健而绅士。是站在她对面的肖飏。
“好了好了,你们就别掩饰了!”舒菡清脆的声音带着几分“看穿一切”,仿佛刚刚推那一下只是为了打破僵局。泠夏伊惊魂未定地靠在肖飏身前,两人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亲密”都有些身体僵硬,他们交叠的影子投射在旁边的玻璃公告栏上,被扭曲成一对连体婴。
这画面,这反应,落在Agnes眼里,却完美地解读成了刚确立关系的小情侣被当众戳破秘密时的羞赧与无措。她眼底最后一丝疑虑散去,反而饶有兴致地走上前,带着几分调侃,轻轻拍了拍肖飏的肩膀:“没想到啊~藏得挺深嘛,你们俩居然在一起了。”她说着,转而看向一旁脸色有些发白的纪秦天,语气轻松地问:“纪秦天,你呢?你早就知道了吧?”
“当然。”纪秦天故作镇定地扯出完美弧度的微笑,“我早就看出来了。”但吐出这几个字的瞬间,心瞬间像灌满水银,急速下坠,重重地砸在胸腔底部。
Agnes轻松地笑了笑,说了句“是吗?那祝你们玩得开心。”便抱着文件离开了。
KTV包厢内,光影迷离,喧嚣震耳。
泠夏伊一直没有点歌,她只是默默地窝在沙发的角落,静静地看着大家拿着麦克风不同的姿态,或吼叫,或深情。当有人热情地将话筒递向她时,她都只是慌乱地摆摆手,像受惊的兔子般缩回自己的小窝。
然而,当那熟悉的、带着淡淡忧伤的前奏响起时,她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鬼使神差地拿起了面前的话筒。屏幕上清晰地显示出歌名——《第三者的第三者》。
原本喧闹的包厢瞬间安静了几分。正在碰杯的、玩骰子笑闹的、低头私语的,全都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在液晶屏幕和泠夏伊之间来回转换,带着几分诧异。
泠夏伊的声线像一根绷到极致的琴弦,细微的颤抖隐匿在音乐的包裹中,却更显脆弱。她唱着那些关于无奈、关于错误的歌词,每一个字都像在凌迟自己。
纪秦天独自坐在离她最远的对角线位置,隐没在旋转彩灯无法触及的黑暗里。他机械地、一粒一粒地往嘴里塞着爆米花,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开,却带着难以言喻的苦涩。他不敢抬头,不敢去看光影闪烁下她苍白的侧脸,只觉得那一句句歌词连同冰冷的音符,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破他的耳膜,直抵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带来绵密而尖锐的疼痛。
一曲未毕,纪秦天猛地站起身,沙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找了个借口与他们告别,只身回宿舍,仓皇离去的背影撞碎了门外的夕照。
纪秦天踩着满地干枯的梧桐叶,往宿舍楼疾走。夜风灌进衬衫领口,将后颈的冷汗凝成冰刺。路过琴房时,窗内飘出肖邦的《离别曲》,某个生涩的错音让他想起泠夏伊初学琴时总按不准的降B键——那时她泛红的耳垂像浸在暮色里的樱花,娇嫩而美好。可如今,这一抹绯红,却在众人面前,为了维护与另一个男人的关系而绽放。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滋生、盘旋:怪不得……怪不得肖飏最近常常很晚才回宿舍,整日手机不离手,对着屏幕时嘴角还总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所以,那晚之后,她所有的犹豫和闪躲,都是因为肖飏?
“原来……这就是报应。”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寒冷的虚空沙哑出声。他以为自己才是那个勇敢走出阴影、追寻光明的人,却原来,他才是那个可悲的、多余的介入者。他苦涩地牵动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能丈量所有建筑的精妙间距,却测不准两颗心之间的时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