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你现在要把我移交监狱,剥去我的警服,接受审查吗。”
“先不说这个”,季潭清了清嗓,“方局知道你的身份吗。”
“知道。”
“他是不是……”
“不是。不是每个人都像刘惊雷那样,咱们这个国家从来不缺仁义之士。方局或许是听闻过,或许也被邀请过,但他没去,所以不知道不夜岛的存在,可以说并不了解。”
“你来警局是因为?”
“我说被迫,你信吗。”
“你现在要回去吗。”
雷漾坦然道:“回去报仇”,他看着季潭,“其他的,都等以后再说,好不好。”
“你要逃吗。”季潭认真地问。
“如果你不告诉别人,我杀人复仇,那我就不会被判死刑。现在主动和你坦白了我也是岛民,至多,我会被判无期徒刑。如果每次探监的时候,你都会去看我,我就不逃。”
不知为什么,季潭觉得他低沉轻快的口吻和期待的眼神,就像是在告白。接着他就听雷漾笑着说:“季潭哥,我喜欢你。”
季潭后来在硝烟弥漫的大雾里,反复回想起这份年轻人的坦荡心意。
他的爱人早在十二年前,冥山缴毒的行动里死了。有多久,没向别人也没听别人说出她的名字了。
一些老同事还在,可那段共事的时间已经回不去了。
“对不起,我、我心里已经装不下别人了。”
他连拒绝的话也说得那么古板老套,好像停滞在旧时代里不肯向前迈步的老人。
其实雷漾一直知道,在遇见季潭那刻,故事的伊始。他们结了陈家的案子后,恰逢清明。警局的人一起去公墓祭拜时,季潭站在一位前辈的墓碑前,腰弯下去,给墓碑打伞,就保持那个姿势停留了许久。
“你还年轻,不差人喜欢。真是搞不明白,你怎么会瞧上我。”
“很奇怪吗。”对雷漾来说,这一点也不意外。“你很细心,很会照顾人,和你待在一起就很放松,快乐。”
他无人教养,在岛上与每个人的距离都不近,不熟悉社会交往。出岛进入大学后,那些明面的规矩和暗处的潜规则,时常会让他觉得很累,感到不解,难以应对。而他伪装乖巧纯洁,只不过是模仿着受欢迎的人,故意表现得人畜无害,降下人的心防,方便骗取信任和套话。
从小的生活环境和社交匮乏,让他骨子里有着近乎天真的残忍。在岛上他只认弱肉强食,一心只想复仇。后来父亲给了他卧底的任务,他也同时生出去岛外看看的想法。遇见季潭,实属意料之外。
“你很简单,不复杂。真诚,干净,容易满足,没有太大的欲望,也可以说是大智若愚,我喜欢你这样的人。”
“咳咳”,季潭再次听他强调对自己的喜欢,有些难以应对,他的大脑实在不知该怎么继续这个话题,但并不恼火。相反,他从雷漾身上感受到了久违的活力,但现在并不适合聊这个:“我会想一想的。”
“想什么。”雷漾打破砂锅问到底地追问。
果然还是个孩子啊,季潭不自觉笑了下,问:“你回去要报什么仇。”
“我母亲当年被我父亲始乱终弃。在他看来,他只是同我母亲睡了一觉,其他什么都不算。我母亲动了真心,总去找他,他大婚在即,就把我母亲丢海里淹死了。这是我听工厂里其他人说的。”
“这么多年一直装作不知道。”
雷漾微微皱眉,乖乖地点头。
“好了,我理解你。”
什么意思,季潭哥不讨厌他,那他还是有机会的对吗。想了想,他又说:“你还是不要试着喜欢我了,等以后我坐牢,你只能当个鳏夫了。”
季潭哭笑不得,摸他的后脖颈,“我一直都是啊。”
雷漾依然处在偏执的思维里,执拗道:“不要喜欢了,喜欢一个人好像太苦了。”
“不对”,季潭温柔地说,“喜欢一个人,哪怕吃苦,也觉得苦里掺着糖,做什么都是自己心甘情愿,不用别人要求,就会忍不住为对方做很多事,希望对方能够开心。”
“简简单单,吵吵闹闹,过一辈子吗。”
“对,相濡以沫,相伴到老。”
“你还是要把我送到监狱吗。”
季潭不知道,他是动容的,自从宋梨花离开后,他再未有过这样的感觉。这算是对梨花的背叛吗。他也没想到,这么多年后会因为雷漾的一番话,内心波澜起伏。
你真的是,走了好多年啊。我都快要忘记你的脸。
在比雷漾大两三岁的年纪就走了。
今岁已三十五,岁月不饶人,他觉得自己老了许多。遇见能让他从旧时光里踏步出去的人,他是有些胆怯的。雷漾听上去不像一时上头,好像,也暗中看了自己许久。
我可以吗,再次涉足爱这个话题?他自问完,发觉并没有愧意。他知道,梨花也希望他能开启新的生活,而非沉湎于旧日悲伤。这不等同于遗忘,这是找回失去她后也一同消失的生命力。好像她的生命也回到自己心中,融入到当下的身体里,季潭觉得自己和她都回到了那个时候。
风华正茂,青春正好。
原来她未曾远去,一直活在他的心里。
这颗心现下被另一位年轻人礼貌地,小心翼翼地轻轻叩问,好像有人将他唤回了当下。他人生的齿轮终于能再次转动。
人的年龄并非以时间计数,而是由他身边的人决定。他准许自己变得轻松一些,准许自己脱离旧的叙事。
雷漾既然不问他心里的人曾经是谁,想必早就看出来了。他们与梨花同在。日后去梨花墓前,她也不会责怪吧。或许看自己开始向前走,她才会释怀,放下牵挂,再入轮回。
“那就等一切结束再说。”
暗淡车厢里,雷漾眼睛倏然放光,笑嘻嘻地对他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