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云山。
玄枢落到劫龙身旁,“整个太虚宗都能察觉到云山这一片的波动,你们这是又在做什么?”
“不是‘我们’,”劫龙冷声撇清关系,“只有小师弟。”
她看着不远处的山谷,那里此刻阴气直窜,与邪魔界相比,恐怕也不会逊色多少。嘴角一扬,皮笑肉不笑地解释道:“小师弟坚信大师兄现在已经死得头发都不剩了,专门为他做了个傀儡。现下万事已备,只差师兄的魂魄了。诺,这会儿正在招魂呢,说是能抓到几缕算几缕。”
招魂入傀,魂魄一旦离体便再难收集,几缕残魂塞入傀儡也换不回生者本人,否则这世上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再畏惧身死了。但傀儡却可以为主人所操控,是十足的邪修路子。
玄枢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最终只是轻叹一声,道:“怪不得传宗主令让他来见我不见人影。”随即叮嘱:“等失败了让安一隅来见我。”
劫龙:“已经失败过了。”
“那让他失败到快被反噬的时候再来见我。”
劫龙看向玄枢。
后者也看着她,微笑道:“怎么?你现在守在这里,不就是为了最后关头能救这小子一命?”
劫龙凝视着玄枢:“您好像很笃定师弟招不到魂,师兄没有死。”
她以肉身入道,入道不过几十年,却在十年前便以一招之差,胜过当时的【体修第一人】,与楚昭彻同为如今修真界最负盛名的两位天骄。自然不可能真的不敏锐。
“安心。”
玄枢移开目光,眼中闪过一抹怀念。
“怀仙那样的孩子,是不可能那么轻易就死掉的。”
一路风平浪静,只偶尔有波澜。这是云怀仙踏入下山以来最顺利的一次。云阙的情况却不容乐观,陷入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从先开始的半日一醒,到如今要至少三日才能清明一段时间。
到了东洲,师尊仍踪迹飘渺,云阙却时日无多。
修士与未入道的凡人躯体天差地别,更别说云阙的症状在凡人中也万里无一,云怀仙对此束手无策。万幸他于东洲盐城有一位故人,毕生钻研此道,恐能为其搏得一线生机。
按理说到了东洲后,两人本该一路疾驰,但云阙的身体太过羸弱,云怀仙只得带着人走走停停。
此刻,他靠在客栈窗边,手中是到了东洲后临时找来的剑。无心打理披散而落的墨发遮挡了神色。
“云怀仙。”
闻言,云怀仙偏头,看向呼唤自己的人。云阙此刻躺在客栈床上,小半张脸被温暖的被盖住,眼皮有些耷拉。这样的姿态,倒为他削去了几分非人的诡异,看上去就像个真正的少年。
云怀仙看出这是“圣药”在发挥作用,不过云阙仍睁着眼看着他,硬撑着不肯睡去。
他走上前,问道:“怎么了?”
云阙直言不讳:“我不喜欢你握着剑的样子。”
他的声音本没什么起伏,此刻困意折磨之下,配合这幅少年嗓音,听起来倒像是在请求。
云怀不解:“为什么?”
“我不知道。”
云怀仙沉默片刻,还是将剑收回了识海中,提醒:“你该闭上眼了。”
话闭,云阙抵挡不住药效本就将要合上的的眼睛却又忽地睁开。
那双浓黑的瞳孔凝视着云怀仙,直到终于抵挡不住“圣药”的威力,才彻底闭上了。
楚家。
堂上端坐着一个女人,若是不仔细感受,难以发觉她身旁还立着一个男人。
他几乎要与这明亮威严的高堂中唯一的一隅暗角融为一体,个子却很高,眉目如刻,与楚昭彻有几分相似。唇无甚血色,暑末秋初已裹上了一件厚厚的毛领黑袍,一副久病之象。
这里的屋顶极高,若是有未经修炼的人在此,恐怕要冷得发抖。堂外是万丈高的悬崖,高空中阵纹明明灭灭。
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楚昭彻直直地跪在堂下,唤道:“母亲。”
楚羲抬起玉杯,如血的流光玉镯在腕间铛地一响,“你什么时候破鉴岳塔九十九层,我就什么时候放你离开这里。”
楚昭无波无澜地注视着正前方。“孩儿无能。”
“无能?”楚羲一双冷眸缓缓抬起,眼神却落在了屋外那座万丈的峰上。母子二人身处同一个屋檐之下,却没有一个人将视线分给对方。
“若你真的无能,这里,不会有你的位置。”
“楚昭彻,”她终于垂下目光,看向自己的孩子,“不要做那么幼稚的挣扎。”
楚昭彻未言。
一室寂静。
“咳……彻儿……”
一直缄默的男人突然开口,他的声音极轻又哑,像一团深秋里被浸烂的枯叶。若不是在场另外二人都是修士,又与他相识太久,恐怕此地无人能听懂他到底在说什么。
“你母亲是为了你好……让楚家知道你早就拥有破塔之能,对你不无好处。”
闻言,楚昭彻雀忽地一笑,抬起头,没有看他,而是直直地对上楚羲的目光。
“那母亲,”他问道,“您当年,也是这样幼稚地挣扎的吗?”
“……”
“砰——”
“表兄!”
楚昭彻置若罔闻地往前走了几步,最终还是停下了脚步。回过身,连最基本的表情也没再敷衍维持,冷眼看向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的楚既昀,提醒道:
“你可知家主有令,楚家现下无人可以与我交谈?”
“我知道……我这几句话大概能值十棍。”楚既昀脸上带笑,这笑容和刚刚说出口的笑言一样刻意。尚且稚嫩的眼神透露出少年的紧张,在他一身金尊玉贵的包裹中显得违和。
“表兄,听说你被家主……”
“没错。”楚昭彻冷声打断:“没长眼?”
他刚从楚羲那儿出来,月白的法袍上还明晃晃地挂着半身血。
楚既昀面上一僵,“表兄……”
“若没什么事,我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