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谢纾十六岁。那是一段她至今仍不敢仔细回想的灰暗日子。
季桐是突然官宣结婚的。事前没有任何恋情报道或绯闻铺垫,除了和姚望舒的荧幕CP,她的感情生活干净得如同一张白纸。
当时的谢纾,还在努力长大,为了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站到季桐面前。
她很有音乐天赋,也喜欢唱歌,因缘际会下,被游老收作关门弟子。她以为,等她出道的时候,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见到季桐。
可季桐却毫无征兆地结婚了。
对象还是秦越。
要知道,在华国的社会环境下,以秦越的家世背景,除非他主动提出离婚,否则这段婚姻几乎不可能由季桐单方面结束。
天塌了也不外如是。
那段日子是怎么过来的呢?
一方面是心上人的婚讯,一方面又是亲近之人的不理解。没有人会把一个青春期少女对明星的炽热爱恋当真,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将这份情感归类为幼稚的“追星”。
阮佳佳那句“去见一面吧”宛若一道微弱却真切的光,驱散了她心中不见天日的灰暗。
所以才会那样信任对方,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她在阮佳佳的怂恿下离家出走,可等待她的不是季桐,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她在弥漫着霉味和尘土的废弃村屋里醒来,手脚被缚。昏暗的光线下,两个年轻男人就坐在不远处,脸上没有任何遮挡。
谢纾的心瞬间沉入谷底。这两个人,是想要她的命。没有哪个只为求财的绑匪,会这样大喇喇地将自己真实面容暴露于人前。
屋外传来刻意压低的对话声,接着,阮佳佳提着购物袋走进来:“她醒了吗?你们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谢纾连忙闭上眼,假装还未醒。那两个男人接过阮佳佳手里的购物袋,走到一边。
一片阴影笼罩下来,阮佳佳在她身边蹲下,挡住了屋内唯一那盏昏黄的灯。
她没有睁开眼,温热的指尖落在她额间,阮佳佳将她把发丝弄得更乱了些,她听见阮佳佳歉疚的声音:“谢纾,对不起。”
脚步声渐远,阮佳佳离开了。
谢纾维持着原先的姿势,眼眶发酸。
现在说对不起,又有什么用呢?她那样信任阮佳佳,换来的,却是这样的背叛。
黑暗将感官无限放大。村屋另一头,绑匪压低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她从那些零碎的字句里,拼凑出完整的信息:有人出钱买她的命,可这些亡命之徒贪心不足,打算先向陈叔叔索要巨额赎金,钱一到手,就立刻撕票。
完蛋了。
陈叔叔要是知道她死了,该有多伤心。还有季桐——她还没有来得及让季桐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叫谢纾的小姑娘,曾那样深切地爱着她。
她也害怕绑匪侵犯自己,这种恐惧甚至一度压过了对死亡的忧虑。
许是药效未散,她在极度的惶恐与无助中昏睡过去,天将微亮时,有人拍醒了她。
“纾纾,往林子里跑。”
她从混沌中惊醒,周围是呛人的烟雾和灼人的火光。
眼前是阮佳佳疲惫脏污的脸,在明灭的火光中,她看见阮佳佳坚毅又决绝的眼神:“我点了车子的油路,火马上要失控了,你趁现在快走!”
阮佳佳割开绑住她的麻绳,屋外传来咒骂声,大火沿着油迹疯狂蔓延,已经吞没了半间屋子。
“一起走。”她握住阮佳佳的手腕。
阮佳佳却挣开她,将她往后窗推:“不行,我得去引开他们。”
她想拉着阮佳佳一起跑,可被捆了一夜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双腿麻木得不像是自己的,刚迈出一步就险些摔倒。
阮佳佳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愧疚,有决绝,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对不起,”阮佳佳说,“还有……保重。如果可以,请帮我照顾奶奶。”
阮佳佳说完,转身冲进浓烟里。
谢纾眼眶一热,咬牙攀上窗台,几乎是滚落在地。她强撑着站起,拖着两条酸麻的腿,踉跄着扑进树林。
血液在奔跑中恢复流通,她的动作越来越快,视线却越来越模糊,温热的泪水淌了满脸。
她把阮佳佳丢在那里了。
把那个最后救了她的人,独自留在了火光和危险里。
她真是个贪生怕死的、卑劣的逃兵。
她越哭越伤心,脚步却不敢停。叫骂声与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渐渐远去,可那份沉重的负罪感,却比任何追赶都更让她窒息。
她祈祷着,阮佳佳能够活下来,尽管她现在所遭遇的一切,都源于对方的谎言。
林间的风裹挟着焦糊味紧追不舍,像一个无法摆脱的噩梦。她不敢回头。那个火光冲天的清晨,已成为她十六岁的生命里,一道永不愈合的疤痕。
“秦越,我曾经有段时间特别恨你。”
谢纾望着拍摄中心的那个人,眼里的痛苦渐渐被庆幸取代:“可我后来又很感激你。如果不是你救了她……我想,她大概会跟吴青和同归于尽。”
资本的世界确实复杂而迷乱。
这个圈子里,有很多吴青和那样的人,手握一点权势,便肆意践踏他人的人格与尊严。
可也有秦越这样的人。善良、正义。身在规则之中,却坚守着内心的道义;身处算计之地,心中仍留有温情。
“秦越,谢谢你。你是个好人。”
谢纾看向身侧这个看起来有点游戏人间的男人,笑容真诚。
秦越被这突如其来的“好人卡”弄得措手不及。上一秒他还在头疼要怎么把人哄好,下一秒这小孩就情真意切地跟他道起谢来了。
他笑了一下,伸手揉揉谢纾脑袋,带着几分散漫和调侃:“小屁孩。”
季桐下戏时又没见着谢纾身影,倒是秦越,朝她挤眉弄眼的,身上那件西装外套不翼而飞,整个人冻得有些瑟缩。
“阿纾呢?”她来到秦越跟前。
秦越朝片场外围的房车努努嘴。
季桐这才注意到那里停着的大家伙,迟疑地指了指:“这是她买的?”
“她非说是我买的。”秦越眨眼,意味深长地。
季桐立即会意地弯起眼角:“她在车里吗?”
“嗯,你去看看吧。”秦越搓着胳膊打了个寒颤,“记得让她把我的外套还我!”
季桐正往房车那边走,闻言扭头上下扫他一眼,嗤笑一声:“等着吧。”
房车内是一片清新的柚子香味。
谢纾正坐在沙发上剪指甲,身上披着秦越那件黑西装,季桐目光落在那件外套上,眉头一蹙。
她一边打量着车内的布置,一边缓步走近。直到走到跟前,才注意到谢纾的手指正在流血,她心头一紧,急忙上前:“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