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下一凛，对方的报复，未免来得太快了些。
何雯第一时间拨通了报警电话，正在向接线员描述现场状况。
季桐透过后视镜向后望去。
昏暗的路灯下，后方那辆深色轿车损毁并不严重，前保险杠仅有轻微凹陷，远不像失控导致的事故。
然而，它就像一头蛰伏的野兽，安静地停在那里，既不亮起双闪，也没有人下车查看。
是在蓄意挑衅，还是另有所图？
对方的反应太过反常，按照常理，她此刻应该立刻驶离现场，寻求安全。
可是季桐没动。
她镇定地坐在车内，低声提醒司机锁好全车门窗。
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告诉她，此刻若是退缩，反而会暴露自己的弱点。
她笃定，对方只是在试探。
谁先露怯谁就输。
交警很快赶到现场。
后车司机正趴在方向盘上不省人事，鼾声如雷。前排驾驶座周围，空酒瓶滚落一地，浓烈的酒精气味扑面而来。
至于这些酒究竟是在事故发生前就已喝下，还是在撞击后被灌下的，已很难确定。
这场意外，最终被定性为酒驾。
做完笔录回到家时，已至凌晨。
客厅没有开灯，清冷的月光透过落地窗，在沙发角落映出一道抱膝蜷缩的身影。
“季桐。”
谢纾抬起头，眼眶在皎白的月辉下泛着脆弱的红：“你回来了。”
季桐心脏狠狠一揪：谢纾知道了。
为了不让谢纾担心，她只发了消息说会晚归，对追尾事故只字未提。
可现在，那点善意的隐瞒，在对上那双惶惑的、流着泪的眼睛时，尽数化作了歉疚与心疼。
她没有开灯，径直走向那个蜷缩的身影，在她身侧坐下。
“不是让你早点睡吗？”她捧起谢纾的脸，声音很柔：“怎么哭了？”
谢纾却钻进她怀里，双手环上她的脖颈，将脸埋在她肩头。
一个深深的呼吸之后，谢纾抬起头，久久地、眷恋地、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被这样一双浸满泪水的眼睛看着，季桐心中愈发涩然。
直到今天亲身经历了，她才真正体会到，谢纾一直以来面对的，是何等没有底线的敌人。
直到此时此刻，她才真切地理解了埋在谢纾灵魂深处的恐惧与不安。
“季桐，”谢纾深深凝望她的眼睛，轻轻地说：“你如果出事，我会杀了他们。”
季桐的心被重重一击，泛起酸涩的疼痛。
“然后，”谢纾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缓慢而平静地补充：“……再自杀。”
季桐的心剧烈揪痛起来。巨大的恐慌和懊悔袭来，如海啸一般将她淹没。
她用力拥紧怀里的人，想要将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不会的……阿纾。”她把脸埋在谢纾的颈窝，声音艰涩，“我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更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阿纾，不要这样想，我们要一起好好活着，携手共白头。”
谢纾却推开她，力道很大。她从沙发上起身，清瘦的身形在皎皎的月光下格外孤清。
“我不会再相信你了，季桐。”
这话让季桐呼吸一窒。她下意识抓住谢纾的手腕，力道失控：“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分手吧。”谢纾依然背对着她，淡漠的口吻：“你总是这样自作主张，我累了。”
“阿纾！”
心脏骤然一缩，她尝到了尖锐的疼痛，可瞬间又想明白了一切。
她从沙发上起身，从身后环住这个人。
怀里的人在轻轻颤抖。
她心中痛极，却也愈发怜惜。
“既然要分手，为什么要背对着我？”
她的动作很轻，声音很柔，温热的泪水滴落在谢纾肩头。
“为什么，不敢看我？”
她埋首，伏在谢纾颈窝。
“阿纾，别哭了，哭得我好疼。”
她收紧手臂，将人彻底圈进她的怀抱里。
“……也别赶我走。”
怀里这道紧绷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开始剧烈地颤抖，像绷到极致的弦，终于发出悲戚的哀鸣。
季桐吻住那冰凉的脖颈，凑到谢纾耳边，依然温柔：“阿纾，我错了，我以后会更加谨慎，别用分手保护我，好不好？”
这句话如同打开了最后的闸门。
谢纾一直强忍的呜咽终于冲破了喉咙，化作断断续续的抽泣，身体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不停颤抖。
她来到谢纾跟前，她终于看清了，那张被泪水浸透的脸。
睫毛湿成一簇簇，牙齿紧紧咬住唇，留下深深的齿痕。
她抬手抚上这张脸，新的泪珠又漫过指尖。
“傻瓜，”她拭去不断滚落的泪珠，声音比月色还柔：“既然这么舍不得，怎么还狠得下心来赶我走？”
“季桐！”谢纾终于不再隐忍，扑进她怀里，攥着她的衣襟控诉：“你太坏了！”
“好好好，我坏。”季桐敞开怀抱接住她，温柔地，耐心地。
心脏依然抽搐地疼，密密匝匝，温暖又剧烈。
谢纾还在哭，眼泪断了线似的，不断洇进她的外套里，很快便将衣襟浸透。
她轻轻拍抚着，指尖穿过那微凉的发丝，一遍又一遍。
时间过了很久，怀里的身体终于不再颤抖。
“季桐。”谢纾的声音哭哑了，闷闷的，“我让陈叔叔找保镖，这几天先让崔宁跟着你。”
“不用麻烦。”季桐拒绝，“我找安保公司就行了。”
“陈叔叔找的更专业，”谢纾执拗地，揪着她的衣襟，又低声补了半句，“……也更可靠。”
话未说透，季桐却听懂了。
谢家当年虽然走得匆忙，但数十年来积累的人脉与暗中力量并未真正断绝。
崔宁便出自这样一脉。
谢允当年为人豪爽，仗义疏财，在黑白两道都颇有名望，与许多人都结下过命之交。
由他培养起来的这些人，早已超越了雇佣关系，是刻在骨子里的信义与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