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6日,天色阴沉,心情如同被一层薄雾笼罩,不悲不喜,难以言说。
今天是谢锦年的祭日。
谢纾出生仅仅三天,谢锦年便溘然离世。她从十三楼坠落,原因至今成谜。
清晨,谢纾在季桐的陪同下,来到白龙寺。
谢锦年和林锦琛的牌位被供奉在这里。
白龙寺坐落于白龙山顶,海拔一千多米,红墙白瓦,巍峨庄严。
季桐踏上最后一级石阶,停在山门前。山风掠过匾额,送来清寂的梵音。
季桐的心也变得肃穆起来。
“走吧。”谢纾牵起季桐的手,对她微微一笑。
爸爸妈妈,我带她来见你们啦。
山门离大雄宝殿还有一段距离,她们携手穿过青石铺就的宽阔庭院。两侧古木参天,晨雾交织着梵香在林间缓缓流动。
靠近山林的一侧,有条小溪蜿蜒而过,隐约可见几尾活鱼。
再往前走,便是一座石桥,石桥一侧,是一株高大的银杏树。树身四周被石栏围着,上立一碑,碑刻千年古树。
谢纾停下来,指着这颗银杏树说:“若是早两个月来,就能见着满地金黄了,像是铺了一地阳光,特别美。”
季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若有所思:“你以前经常来吗?”
谢纾收回手指,敛眸:“偶尔。”
最痛苦时,差点在这里出家。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她现在很幸福。
穿过环廊,进入院内。有一许愿池,许愿池边立着一歪脖子树,树上密密匝匝系满了许愿的红绸,随风摇曳,宛如流火。
不远处的环廊下,一道纤细的身影正斜倚在朱漆椅上。
谢纾不自觉多看了一眼,是位美丽的阿姨,眉头轻蹙,神情怅惘。
对方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脸来,微微颔首,对她露出个慈和的笑。
谢纾心头莫名掠过一缕怅然。
鼻尖一酸,眼泪猝不及防落下。
她连忙抬手拭去。
“怎么了?”季桐问,目光落在谢纾微湿的侧脸上。
谢纾摇头:“没什么,突然有些难过。”
两人脚步未停,继续向前走去。
谢纾却忍不住再次回首,望向廊下那道渐渐远去的身影,在心中轻轻道了声:“再见。”
记忆中也有一双深邃而哀伤的眼,透过她在看另外一个人。
“爸爸,那个漂亮阿姨为什么一直看着我呀?”小小的谢纾牵着爸爸的手,指着马路对面的女人问。
阿姨目光深深,里面有她看不懂的情愫。
爸爸顺着她指的方向淡淡瞥了一眼,收回视线,语气平静地说:“没什么,阿姨只是迷路了。”
爸爸蹲身,将她抱起来,柔声说:“慢慢要记得……一定要让小兔子回家。”
“小兔子在哪?”小小的谢纾在爸爸肩头支起身体,伸长脖子四处张望,一脸天真。
“小兔子做错了事……”爸爸的声音低沉而缥缈,“她现在……不敢回家了。”
“那我们原谅她好不好呀?”谢纾箍紧了爸爸的脖子,朝远处那个身影绽开一个甜甜的笑容。
她被抱得更紧了,许久,才听见爸爸低低应了一声:“好。”
“季桐。”谢纾停下脚步,收紧了交握的手指。
“嗯?怎么了?”季桐疑惑回眸,温柔地应声。
“要记得回家。”谢纾看着季桐的眼睛,郑重地说。
“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一定要记得回家。”谢纾强调。
季桐认真听着,那双微蹙的新月眉渐渐舒展开来,她轻轻回握住谢纾的手,应道:“好。”
清晨的寺庙香客稀疏,往生堂内更是人影寥落,唯有缕缕香烟静谧缭绕。
“爸爸妈妈,我现在很幸福。请保佑她,岁岁平安,一世无忧。”谢纾手持线香,双眸轻阖,在心中默念。
季桐静立在谢纾身侧,阖目默祷:“谢谢你们,将她带来这个世上。”
“我很爱她,我会照顾她,一生一世。”她在心底郑重许诺。
香烟袅袅,萦绕在两人虔诚的眉目之间,随风掠过屋檐,飘向云端。
出了往生堂,有一汪深潭,潭水清澈见底,潭底卧着一千年老龟,周身沉淀着无数硬币,银光闪烁。
季桐停下脚步,轻扯谢纾的衣袖。
“许个愿吧!”她露出几分罕见的孩子气。
二人将硬币丢入许愿池内,双手合十,虔诚地许愿。
谢纾悄悄掀开眼帘,偷偷望向身侧那人沉静温柔的侧脸,心中仿佛被暖流浸透。
“我的愿望啊,早已近在咫尺。”她对着潭底那道沧桑的身影,在心中默念:“老乌龟,愿你健康长寿。”
“好啦~”季桐挽住谢纾的胳膊,趴在她肩侧,对着那浓密低垂的睫羽呵气,坏坏的。
谢纾眼睫颤了颤。
她睁开眼,刚想要说些什么,余光又扫到那抹纤瘦的、端庄的身影。
对方正含笑望着她,两道柳叶眉温和地舒展,目光里满是欣慰。
喉头涌起哽咽,谢纾眨了眨眼:“季桐,你想见见我姑姑吗?”
林安青轻轻搅动着眼前的咖啡,目光掠过二人无名指上的情侣对戒,眼神愈发柔和。
“纾纾还记得我?”她抬起头,细细打量着谢纾。
当年那个软糯糯、圆墩墩的小团子如今已然长大。
她的眉眼长开了些,却仍保留着几分稚气,恍惚间,竟与谢锦年十八岁时的模样隐隐重叠。
尤其是那双眼睛,澄澈见底,水润透亮。带着疑惑看过来时,懵懵懂懂,如山野间不染尘俗的精灵,干净纯粹。
恍如多年前,异国冬日午后惊鸿一瞥的那一眼。
可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这孩子的眼底,比那人多了些执拗与倔强,尤其是在看向她身侧的那个人时,目光深处藏着一抹不容错辨的、沉沉的执念。
情深不寿。林安青在心底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这孩子,怕不是要走她妈妈的老路。
“记得,你是我姑姑。”谢纾认真地回答。
眼泪几乎要立即落下来,林安青眨了眨酸涩的眼,声线颤抖:“是……是你爸爸告诉你的吗?”
谢纾点头,一双同样微红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林安青:“他还说,让小兔子记得回家。”
林安青忽然笑了,眼泪从她长着细纹的眼角漫出来,又被她用手巾拭去。
可那抹水光源源不绝,林安青终于放弃掩饰,转过身去以手掩面,低低的啜泣声再难抑制。
谢纾沉默地望着这一幕,心头涌起一阵酸涩。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了,爸爸口中那只“不敢回家的小兔子”以及Camellia商标上的小兔子图案,究竟是谁。
她不愿再去深究上一代错综复杂的爱恨往事,也不愿轻易动摇那份好不容易才重新建立起来的、“爸爸妈妈曾经深深相爱过”的脆弱认知。
身侧的季桐似是察觉到她的低落,一双温柔似水的眼睛望过来,盈满了担忧和爱怜。
她朝季桐摇头,低声道:“我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