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银装素裹，雪花如絮如雾，天地间一片皑皑，蔚为壮观，令她身心俱震。

谢纾将她平稳地置放于云朵沙发上，又抽来一旁的靠枕，垫在她腰后。

“你冷不冷？要不要把暖气再调高一点？”

季桐摇了摇头，在谢纾起身的瞬间，按住了她的手。

谢纾讶然回眸。

“等会……一起下去看雪吗？”她望着谢纾的眼睛说。

谢纾闻言，短暂地失神了一会。

而后眼角轻轻弯起，跟着两道远山黛也温柔地舒展开来。

《锁清秋》里，童佳死前，最遗憾的就是没有和许文禾一起看过雪。

她不要遗憾。

她要和季桐一起，看尽此生的每一场雪。

她转身跪坐到沙发上，又揽着季桐的腰，深深地吻了下去。

分开时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

季桐懒懒地躺在沙发上，浑身再也使不出一丝力气。

直到听谢纾的脚步声渐远，她才从沙发上缓缓坐起身。

目光落在眼前的实木矮几上，一个绿色的盒子静静放在那儿。季桐拿起来一看，方方正正的盒身上印着三个大字：润喉糖。

饶是平日里再怎么沉稳，这一刻也禁不住脸颊发烫。她咽了咽嗓子，那里传来的灼痛感让她老老实实地打开包装，取出一颗含进嘴里。

楼下的积雪已经没过小腿，她和谢纾在雪地里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圈。前面有块空地，那里的雪没有被人踩过，像一朵完整的、松软的云。

谢纾突然松开她的手，转身面对着她。

下一秒，谢纾两眼一弯，张开双臂直挺挺地往后倒去，整个人都砸进了那片深厚的积雪里。

碎雪飞溅，像惊起一群白色的蝶。

“阿纾！”季桐惊呼。

“你要不要一起玩？特别软！”谢纾在雪中坐起来，漆黑的眸子亮若星辰。

季桐抬眼，视线迟疑地扫视一圈。

大雪依旧纷扬，四周空无一人，天地间如同笼罩了一层薄纱，连远处的景物都变得朦胧而不甚明朗。

她弯起眉眼，学着谢纾的样子，张开双臂向后倒去。洁白的雪地发出轻柔的闷响，留下了另一个人形的坑。

“好玩吗？”谢纾重新躺回自己的雪坑里，歪着脑袋望过来。细雪落在那纤长卷翘的睫毛上，漂亮得很。

季桐仰躺着望天。

洁白的雪花从灰白的天幕中静静飘落，一片，又一片，轻柔地覆盖在她们的身上、脸上。

“阿纾……我们这样，算不算共白头了？”她望着漫天飞雪，眼怀憧憬。

可谁知谢纾在听完这句话后，竟蓦地翻身压了上来。冰凉的指尖抚过她的眉眼，谢纾深深地望着她的眼睛，执拗地说：“不算。”

她愣愣地望着身上的人，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深邃如夜海，雪光映照深处，仿佛藏着汹涌的、她看不分明的浪潮。

“你说过的……会一直在我身边。等我们头发都变白了，走不动路了，那时候才是真正的……携手共白头。”

谢纾说完，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的眼睛，似是在执着地等待一个回应。

心脏像是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闷闷地痛。季桐深深地回望那双眼睛，心里不可抑制地涌上某种难言的酸涩。

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谢纾在恐慌。

谢纾一直在恐慌。

无论她们的关系进展到何等亲密的地步，无论日常的爱意表现得多么炽热浓烈，她总是能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精准捕捉到那藏在谢纾灵魂深处的，巨大的不安。

为什么？她们明明这样相爱，不是吗？

季桐眨了眨眼，压下眼底涌起的温热，过了很久，才慢慢在嘴角扯出一个极温柔、带着安抚意味的笑容。

她抬起手，轻轻拂去谢纾发间的落雪，缓缓地、坚定地说：“好，不算。”

“我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直到头发真正变白的那天。”她的语气郑重得如同许下一个永远都不会变卦的誓言。

这场大雪下了整整三天，第四天凌晨时分，雪终于停了。

剧组仍在放假，大雪给这片地区造成了不同程度的灾难，拍摄自然也无法顺利地进行。

二人继续在家里猫冬，等剧组通知开工时，已是一月初。

拍摄进度骤然紧张起来，照这个节奏，全体人员恐怕都得留在茂城过年了。

片场里，贺迟翻看着剧本，眉头深深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决定保留谢纾之前那一场脱离了剧本的发挥，那自然而然的身体反应，比任何表演都震撼人心。

于是剧情回到了灵灵想要抱起清漪的那个节点。

灵灵颤抖着，想要抱起清漪，却使不上任何力气。她浑身上下都在剧烈地颤抖，唇角抽搐，口不能言。

贪婪的村民们再一次因灵灵的虚弱而滋生了欲望。他们抄起凶器，缓缓逼近。

最后关头，灵灵周身突然迸发出耀眼的光芒，她耗尽最后的灵力，将清漪带到某个山洞中。

灵灵化作原型昏倒在清漪的身体前，她已经虚弱到不能维持肉身。

可清漪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她需要注入鲜活的灵魂，否则只会一天天腐烂下去。

灵灵动用了狐族的禁忌，她钻进清漪的身体里，将自己活成了清漪。

她会学着清漪的样子对樊乐露出温柔的笑容，她会为樊乐煮他最爱的莲子羹，会在海棠树下弹琴给他听。

山下的村庄再一次流言四起：那个被杀死的清漪，又活了过来！

这一次村民们请来了路过这里的道士，他们领着这位名唤道尘的道士再一次围堵了清漪的家。

这一次樊乐没有昏迷。他抄起锄头，像一个真正的丈夫一样，保护着自己的妻子。

“你们弄错了，清漪不是妖。”

灵灵躲在樊乐身后，看着那个明明害怕得瑟瑟发抖却依然挡在她身前的身影，眼前浮起的，却是清漪清瘦的背影。

她想：清漪应该是幸福的，因为樊乐是这样地爱她。

道尘却一眼看穿了灵灵的把戏，衣袖一挥，灵灵便被收进了一个法器里。

“你的妻子确实不是妖，但现在这个人已经不是你的妻子了。”

他这样说着，带灵灵离开了青芜山。

从此灵灵开始了漫长的修行。

“小狐狸，你身上没有沾染人命，但是你为何会在人类的身体里？”

灵灵却只是变幻成原型，用牙齿啃咬着绑在她腕间的那根神奇的绳子。

“别咬了，仙门宗出品的捆仙索，岂是你一只刚化形的小狐狸能咬坏的。”

可是灵灵不听，依旧固执地啃咬着那根闪着金光的绳索，细小的牙齿在极品法器上磨出血痕。

绳索随着她的挣扎时紧时松，却始终牢牢禁锢着她。

月光下，小狐狸的眼睛里噙着泪水，却仍死死咬着绳索不放。每一口都用尽全力，仿佛即便牙齿尽碎，也要咬断这束缚。

道尘突然看到了灵灵的眼睛，他不明白一只刚化形的小狐狸为什么会眼含泪水——那是人类才会拥有的情感。